#monv

Just One Night 

#系列短文

#ALL泰－此篇為南泰/95/柾泰

　　04.

　　校園的午間廣播開始了，在這炎炎酷暑之中，金南俊記得那個比任何東西都能代表夏天的聲音──

　　「這裡是TATA電台，我是DJ金泰亨，這一週在學校裡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有時聽著這個聲音，金南俊會不自主地發笑，這個帶著風的纖維，卻又像陽光一般純粹無雜質的聲音，他認識這個聲音的主人，在金南俊的印象裡，金泰亨給他的感覺是那麼偶然、那麼巧合，那麼不受污染的。

　　另一位DJ開始播報學校裡重要的公告與訊息，隨後，金泰亨的聲音才又出現，開始播放同學們投稿到電台的歌單，金南俊默默吃著便當，一邊聽著身旁的女同學聒噪地談論，自己點的歌不知道能不能被播出來──

　　「第一首歌是『Truely Sorry』，」兩個女同學一聽見歌名便雀躍不已，興奮地和對方說真沒猜錯耶，金南俊不動聲色地朝兩人望了一眼，耳朵卻緊緊抓住了從麥克風裡傳出來的聲音──

　　「啊，這首歌，現在也能代表我的心情呢。」

　　歌曲開始播放了，前奏是慢緩緩的琴聲，重複著無數個憂傷的音符，歌手感性的嗓音隨之而來，流入了金南俊的耳；就在他開始沒來由地思考，金泰亨所謂『這首歌能代表他的心情』究竟是什麼意思時，金泰亨的聲音就這麼突然地，溜進了歌曲中──

　　起初，金南俊以為自己出現幻覺了，不過再仔細觀察，連身旁的女同學們都好奇地轉向了牆上的麥克風，從那兒傳出來的，是金泰亨毫無察覺的呢喃，彷彿不顧歌曲正在播放似的──

　　「我、也很想跟南俊哥說聲抱歉啊......，一直都是他在對我付出，我卻從來沒有表達過什麼......。」

　　聽見自己的名字，令金南俊突然間像是舌頭打結了一般，儘管此時此刻，金泰亨才是那個正在說話的人......。

　　他聒聒噪噪，無話不談，而他習慣聆聽，習慣守候；對金南俊來說，或許金泰亨才是那個給予的人，他給了他那麼多歡笑、新奇，給了他那麼多無法被定義的幸福。

　　「好像從很久以前，我就知道我對南俊哥的心意了，而我也漸漸開始明白，南俊哥對我的心意，」音樂，和不和諧的自白，令整個校園有默契地安靜下來，仔細聆聽著，「都怪我那天問得太急，南俊哥好像因為這樣有些生氣──」

　　生氣？他生氣嗎？其實更準確說點，是無所適從吧；對於回應，金南俊承認自己總是需要很多時間，不只回應金泰亨的告白，也回應自己心中，那想被金泰亨索求的渴望。

　　他像水，煮得慢，但總會滾的，然而，金泰亨──誰知道究竟要把他比喻成什麼──沸點是那麼不固定、那麼不合邏輯的。

　　金南俊喜歡循序漸進，卻為了一個不按牌理出牌的人如此著迷。

　　「我真的，很喜歡南俊哥，如果我告訴他會願意等他的答案，如果，我趕緊道歉，你覺得我們還有機會嗎？」

　　「......欸咦？」麥克風傳來另一位DJ大力地倒抽一口氣，驚訝地大喊──

　　「金泰亨你麥克風沒關掉啊──！」

　　05.

　　多年後，收到一張和金泰亨的合照，照片後頭寫下了一句朴智旻永難忘懷的話；新的墨水寫在舊回憶上，就像朴智旻收到這份禮物時，油然而生的一絲觸動、一波漣漪，和過去那些日子裡的傷，與痛，如此格格不入。

　　他是恨金泰亨的，得用「恨」這麼強烈的字眼，否則朴智旻沒辦法說服自己不去想念他，不去為他擔心、牽掛──

　　要到金泰亨那樣傷害他，朴智旻才明白自己將金泰亨置於多麼重要的位置，超越朴智旻這輩子想像得到的羈絆；重要到最後成了致命，金泰亨在他心底深處紮下的根早已緊緊裹住了他，一旦連根拔除，朴智旻就再也無法完整。

　　他在酒吧看見金泰亨時，他正摟著一個清涼野豔的少女。

　　其實這個酒吧朴智旻來過，那是很久以前，金泰亨和他才剛踏上首爾，面對生活、面對夢想，吃足了委屈，金泰亨瞞著朴智旻，懵懵懂懂學人家買醉，青澀的年華裡沾了青澀的酒滴，朋友在這間酒吧撞見發酒瘋的金泰亨，才告訴朴智旻快來把他接回家吧──

　　表面上說著那次把金泰亨背回家終於見識到了他的重量，其實在心底深處，朴智旻記得的，永遠是金泰亨軟糊糊的語調，緊緊挽住他頸子的手臂，無意識卻真摯地喃著，「智旻啊你對我最好了......智旻啊，謝謝你──。」

　　這一次，朋友的口吻之中聽得出明顯的不對勁，朴智旻沒有想過，原來他必須面對的，是這樣一幅場景......。

　　「......泰亨？」不開口還好，一開口，朴智旻的淚水就掉下來了。

　　渾身散發著頹弱酒氣的金泰亨，雙眼氤氳，刻意避開朴智旻的視線，搓揉著身邊女孩的肩膀，輕浮道：「怎麼？沒有早點發現我是這樣的人，讓你很驚訝嗎？」

　　那些圍繞在金泰亨身邊的狐群狗黨，朴智旻一個也不認識，他被恐慌佔據，動彈不得，想開口，但哽咽令喉頭緊得說不出話來，朴智旻覺得痛，全身上下每一處細胞，彷彿都被浸泡在苦不堪言的淚水裡；然而，就在這時候，朴智旻看見金泰亨撇過頭去時，眼裡一閃即逝的哀傷──

　　金泰亨不是這樣子的，他認識的那個純真、愛笑的鬼靈精，是朴智旻在定義快樂時，唯一會想到的具體存在......。究竟是在什麼時候，他錯過了挽救他的機會？

　　也許，最終導致朴智旻選擇離開的原因，並不是金泰亨用一個女人來欺騙他的感情；而是朴智旻相信，這是一齣被迫搬演的戲碼，金泰亨卻不願意將逼迫他的人、事、物，坦白告訴他──

　　金泰亨沉默著，承受著來自站在他眼前，朴智旻的父親，肅穆、令他難堪的眼光。

　　「我不准你們再見面了，聽懂了嗎？」那是在一番對金泰亨家庭、背景及身份的羞辱和嫌惡之後，下達的最後通牒。

　　──那是金泰亨從來不曾想過的阻礙，和朴智旻在一起，他從不知道這世界上會有他無法征服的事情，直到，此時，此刻。

　　「但我離不開他。」不開口還好，一開口，金泰亨的淚水就掉下來了。這句話說完，連他都覺得脆弱無力。

　　「──那就讓他離開你。」

　　06.

　　蛋包飯的香氣撲鼻而來，在田柾國進門的那一刻。

　　往廚房看去，那是金泰亨正忙上忙下的身影，熟稔的，輕巧的，那模樣令田柾國悄然一笑；意識到他進了家門，金泰亨還轉過頭來呼道：「柾國你回來了啊？」

　　「昨天寫給哥的食譜，這麼快就會了？」他蹭了蹭鼻子，以佩服的口吻問道。

　　「因為是你喜歡吃的。」

　　他並不訝異，金泰亨學什麼都很快，但田柾國很驚喜，因為金泰亨會為了他而興起下廚的念頭；他步到金泰亨的身邊，倚在流理台旁看金泰亨流暢的翻鍋、盛盤，就連拿個小湯匙試味道，田柾國都看得入迷──

　　趁著金泰亨不注意，田柾國試探性地向前湊去，偷了一個吻在對方的頰上──

　　然而，金泰亨並沒有回應。沒有瑟縮、沒有羞赧，沒有一切情緒，就像感官知覺在田柾國唇瓣碰上來的剎那全然停擺，只剩下一股反射性的機制，繼續將手邊的料理完成──

　　是的，或許是時候該承認了，他愛不了這樣一個『人』。

　　田柾國很清楚，只是一直不敢面對；最累，最倦的一件事，莫過於被自己心中仍然死命掙扎的一絲希望折磨著，說到底，用殘酷的事實來逼自己屈服，不但難，而且叫人絕望。

　　金泰亨，是田柾國創造出來的，字面上『創造』之意──他不過是個擬人類。

　　田柾國寫了無數條程式，讓金泰亨會下廚、創作，會因為幽默的笑話而笑，因為沉重的悲劇而哭；他甚至讓『它』學會了親吻、擁抱，金泰亨會關心、會照顧，所有這些，都是一點一滴累積而成的──

　　直到田柾國難以自拔、深陷不已，卻發現已經太遲──他忘了寫一條愛的程式。

　　金泰亨也許懂得回憶，卻不懂得回憶帶來的苦澀和甘甜；他也許懂得信任，卻不懂得為愛，人們願意說謊。

　　看著金泰亨將精心完成的蛋包飯端到他面前，眼神中充滿了無微不至的呵護，田柾國能給予的回應卻只剩得一個空虛的笑容──當他擠出一句「哥謝謝」，順理成章地得到了一句「不客氣」。

　　田柾國嚥了口口水，茫然地望著金泰亨乖順的後腦勺，他知道那兒有個開關，可以終止讓金泰亨運轉的一切程式......。

　　其實，田柾國並不怕無解，能將所有激情、痴狂，無理、悲哀，融合成某種無怨無尤，愛，本身就是無解的。田柾國怕的是，連自己都放棄了。

　　於是，他用盡最大力氣，說了最後一次，「金泰亨，我愛你。」

　　金泰亨微微愣了一會兒──田柾國猜測，他是正在搜尋能回應的程式碼──

　　而後『它』轉過身來，口吻單調，理所當然地，「對不起，指令不正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