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Net Wanderer

210.72.17.11, China Science and Technology Network(ISP), 116.33116590711805, 39.912074110243054,(GCJ02), China Institute of Water Resources and Hydropower Reserach area, Beijing

郭城

1.庞大之物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苏轼，《题西林壁》，1085

年底到2019年上半年，我前往了许多城市，对中国网络壁垒节点（网关）的IP地址的物理坐标定位进行寻访。我期望以此开展对虚拟IP地址与真实地理位置和基建设施即所在地社会生活关系的研究，绘尝试描绘网络地缘的国界。项目有着一个令人振奋的顺利开端，通过网上查到的前人的研究[1]，我方便地获取了这些关键网关的IP地址，然后通过IP地址反查获得了它们的地理位置坐标，并进行了火星坐标系矫正[2]。当真实的探访开始以后，这个令人兴奋的开端很快就成了我迷失的开始。

210.76.200.126, China Science and Technology Network(ISP), 116.2516273328993, 39.90783040364583(GCJ02), University of Chinese Academy of Sciences area, Beijing

迷失的原因有二。一是网络技术结构的不透明性。当中国用户访问外国服务器时，数据需经历接入网、城域网和骨干网三个层级，并经过其中的关键节点网关的审查与过滤。通过反查网关的IP地址，却不一定能真实的反映运行网关审查程序的设备所在方位，这可能是由于中国IP地址的短缺所造成的公网IP地址在次级网络的大量分配、核心设备IP地理位置的加密以及相关IP地址库所收录地址的不完全准确所造成的。另一个原因是地理信息的不确定性，我需要自己主观判定潜在的基建设备与定位坐标区域内建筑可能的关联，这些定位点有一大半属于机构、权力机关、科研院所以及学校区域，由于我无法进入建筑确认设备的具体位置，所以我无法验证IP相关基建设备是否真实存在其中。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场自下而上对于网络空间壁垒的追踪行为就像是对于中国网络这个“庞大之物”(Timothy Morton, 2013)的追踪。我处于网络之中，从网民可及的公开信息入手，通过使用网络并以网络技术为线索，跨越虚拟和现实的维度，尝试从其内部窥见其整体。我如同卡夫卡笔下主人公K对于城堡的追索一般，挣扎在不同身份与场所之间. 其令我迅速陷入了技术结构的不透明性、地理信息的不确定性与日渐局域化的信息资本主义所构建的迷宫之中。

110.241.60.153, China Unicom(ISP), 37.99460801866319,114.48833577473958(GCJ02), Tatan District, Shijiazhuang, Hebei province

On the road, Nada, Hainan Province

2.流动的壁垒

"但英格兰那里没有野龙不是吗？"哈利说。 "当然有了。"罗恩说，"威尔士绿龙和赫布里底黑龙。国家魔法部对此秘而不宣。我告诉你，他们不得不对发现它们的人念遗忘咒，让他们忘记所见到的。" -J.K.罗琳，《哈利波特与魔法石》，1997

网络壁垒是具有流动性的，这是由于网络壁垒的边界与其信息过滤的相关性造成的。网络壁垒与地缘政治边界并不是完全重合的，尽管网络空间的物质基础架构无法脱离传统地缘政治空间，但其行使过滤功能与否很大程度上与国内外政治、经济文化环境和特殊事件相关[3]。此外，其流动性还体现在于用户的流动，2018年起持有中国运营商sim卡的手机在国外进行流量漫游时（不包括接入所在地WIFI的情况），数据会先被导流如国内，经过审查后再次出境，以确保用户在中国以外地区使用中国运营商网络时仍被过滤的信息，即尽管用户身在长城之外，仍无法访问如谷歌地图，facebook等网站。 [4]

112.66.3.121, China Telecom(ISP), 109.51588243272569, 18.258758680555555(GCJ02), Sanya, Hainan province

在中国互联网早期，网络壁垒给予中国网络公司更少的竞争与更大的生存空间。从模仿ICQ的OICQ开始，几乎所有外国网络公司都可以找到中国的翻版，这些中国公司凭借着语言、技术与用户基数的优势迅速占领市场。而今信息资本的“壁垒”模式进一步出现于中国网络公司之间，如微信与百度互不收录对方搜索引擎中信息条目，同时微信也对各种外链进行限制，如淘宝不得不使用“淘口令”来加密分享链接以逃避微信的审查。信息的流动性被极大限制，使得信息过滤、监控与消除更好的施行[5]。正如德勒兹所描述的“控制社会(society of control)”一样。

不可否认的是，中国电子商务公司的产品及服务营造的便捷生活是世界上大多数国家难以比拟的。比如现金和任何一张卡（信用卡或会员卡）已不是出门的必需品。长期蛰居不踏出房门一步也没有问题，几乎所有东西都可以被投递服务送达。这也导致身处其中的绝大多数用户在享受中国大局域网服务便利的同时，已渐渐习惯与网络空间壁垒长期共处，并习惯性的将其忽略。而90后、00后的中国互联网一代更是在壁垒建立之后的网络空间里成长的。这正如艾曼纽·果尔德施坦因（Emmanuel Goldstein，小说《1984》中的虚构人物）所发表的著作中提到的“如果没有一种标准作为参考，他们是不会意识到自己正在受压迫的。”[6]

112.66.0.204, China Telecom(ISP),109.51119466145833, 18.293853895399305(GCJ02), Sanya, Hainan province

3. 握手之旅

我访问过的壁垒网关的IP地址定位点的景色并不如预想中的迷人，它们并不偏远，绝大多数处于平凡的市区，被居民区和交通干道所围绕。尽管这些定位的真实性与准确性不能被确认，但其中IP地点所标识的网络运营商名称似乎与其地理位置产生某种关联，如中国教育科研计算机网的网关IP定位在学校、中国科技网的网关IP定位在科研院所等等。另一些地址定位则让人疑惑，它们在河边、十字路口或是绿化带中的小广场，但谁知道它们是否真的是与网关IP无关的错误定位呢？这就如同无线基站天线尚可以化身为树、井、路灯一样，而我的迷失感是否就像9又3/4站台之于车站中的麻瓜一样呢。

159.226.129.63, China Science and Technology Network(ISP), 121.47351643880208, 31.230457628038195(GCJ02), Shanghai Municipal People's Government area, Shanghai

Webpage of the Border wall prototypes tour

从另一个角度说，我追寻中国网络空间壁垒的行为也可被看作一场走马观花的旅游。美籍华裔脱口秀演员黄西（Joe Wong）在一次表演中对川普建造墨西哥边界墙的计划评论说“不久以后，它将变成一个大型的旅游景点。”[7]诚然，在丧失了最初的隔离功能后，柏林墙与中国的万里长城现今每年接待着百万游客。川普墙更是将边界墙方案原型以大地艺术的形式呈现，并为游客规划了参观线路。旅游是一场合谋，在贩卖故事的同时利用游客的行为将目的地原有的功能消解。由此看来，我的这场田野调查或许可被看作一次关于壁垒的旅游路线规划的研究与预演。

作为一个年轻的事物，互联网中许多技术词汇是从日常词汇借用而来，如作为通信终端的"港口"(port)，储存用户状态数据的“曲奇"(cookie)，网络参与者在建立通信时的"握手"（handshake), 传递命令的“会话”(conversation) 等。而网络空间壁垒所阻挡的正是某些节点间的“握手”，并以404的形式呈现在我们的浏览器中。 那么何不把这个正在被预演的旅游线路定名为握手之旅呢？

119.78.0.120, China Science and Technology Network(ISP),

113.30119845920139, 23.113904351128472(GCJ02), Guangzhou, Guangdong Province

On the road, Sanya, Hainan Province

[1] https://ensa.fi/active-probing/ https://github.com/fqrouter/qiang https://github.com/mothran/mongol/

[2] Part of the gateway IP geolocations: https://www.google.com/maps/d/u/1/viewer?hl=zh-CN&ll=39.938505931005146%2C116.21986820633242&z=10&mid=1nslwWq8PaoJSVWseEccWmZjY_24F33Yu

[3] Bobbie Johnson, China relaxes internet censorship for Olympics, The Guardian(1 Aug. 2018), 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08/aug/01/china.olympics

[4] "Across the Great Wall, we can reach every corner in the world" is cotent of the first email sent out from China, https://en.wikipedia.org/wiki/Internet_in_China

[5] Article 47 of China Internet Security Law: Network operators shall strengthen management of information published by users and, upon discovering information that the law or administrative regulations prohibits the publication of transmission of, they shall immediately stop transmission of that information, empoly handing measures such as deleting the information, prevent the information from spreading, save relevant records, and report to the relevant competent departments, http://www.npc.gov.cn/npc/xinwen/lfgz/flca/2015-07/06/content_1940614.htm, https://www.dezshira.com/library/legal/cyber-security-law-china-8013.html

[6] George Orwell, Nineteen Eighty-Four, Secker & Warburg 19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