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pperprints

STARS在好久以前就被正式解散了。

克裏斯曾經期望會有什麽不同。自從洋館事件之後，他一度認爲STARS能夠成長為更出色的部隊。即使這一整個團隊説穿了也就和個病態試驗沒啥兩樣，但只要大家齊心合力，總能夠扭轉劣勢。STARS的確是Umbrella設下的誘餌，但相反的，這誘餌也將成爲那群傢伙失足的深淵。

但他們沒有任何機會。

他們——克里斯，吉兒還有巴利——無視嚴峻的現實竭力奮鬥，分頭行事，嘗試搜出Umbrella的蛛絲馬跡。而克里斯也的確恪守諾言，保留自己的制服。他穿著，不僅僅只爲了銘記那些迷失的隊友，還有那些自己矢志為他們報仇的同志。

然而經過洛克福特島一役之後，一切都變得不可能了。

本著將所有雜物收放在一個小盒子裡的打算，克里斯把它們統統倒在床上，結果卻被一派雜亂的景象給愣住了。床上有他那時的制服，勳章，配槍，無線電，還有一把小刀。

是一把小刀，但卻不是克里斯的小刀。他的小刀給了克萊兒，是克里斯不在她身旁時讓克萊兒自衛用的——而這把小刀則是伴隨著炫耀勝利的意味，由某人留給克里斯。

  他不該留著——儘管克里斯清楚知道，卻不知道還能怎麼做。

  他把視線從刀刃上移開，打開盒子，開始收拾。他必須和這些玩意兒做個了斷：它們縈繞著自己的意識不放，搞得克里斯頭腦一片混亂。該結束了，該放手了。克里斯曾經一度以為這會讓自己時刻謹記那些英勇犧牲的STARS隊友，結果到最後，才發現這根本是百害而無一利。

克里斯首先拿起無線電，然後毫無緣由地——將它開啟。那種恍惚間以為自己撿起了什麼東西的感覺十分奇怪，但多半只是下意識的舉動。STARS每個隊員都有個一模一樣的無線電——除了他們的隊長。威斯克擁有的是一全套耳機，而這並未讓克里斯心生疑竇：對方可是隊長，擁有比他們還要更高科技的設備根本理所當然。當時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合情合理，但克里斯現在終於明白那意味著什麽——那讓威斯克擁有絕對優勢，得以淩駕他們之上。

 威斯克永遠都能夠把他們把玩在手心里。

 酸意湧上心頭。克里斯將無線電丟進盒子，接著撿起勳章，用拇指摩挲金屬表面。他還記得那時第一次握著這東西時的感受——還記得自己究竟有多麼興奮。

 “前方偵察兵？”

“你聼起來有些介意。這職位對你而言這是否有點過於艱難?”

“不，沒什麽，長官——我只是感到驚喜罷了。”

在克里斯的認知里，肩負在自己身上的這項職位可算得上是部隊裡的最高榮譽了。他明白STARS的所有隊員皆是由威斯克親手挑選，更別提他的標準有多麼苛刻。儘管克里斯那時對自家隊長還不夠了解，但威斯克卻給他留下了十分強烈的第一印象。他深明自己並不是個容易滿足的人，但發生的種種——被選入STARS部隊，作為最高職位的前方偵察兵——卻讓克里斯再次沉浸在無邊的信心之中。自從被空軍給開除之後，加入STARS部隊不諱言的確是開啟了克里斯生命中的另一道曙光。

 而勳章，讓一切都變得更加真實。

 ——現在這一切只讓他覺得噁心。克里斯把勳章丟進盒子，不再看上一眼。

 他接著拿起自己的槍，手指撫上槍柄的圖騰。能夠得到那個職位，自己顯赫的槍法其實居功至偉。他是整個部隊裡槍法最好的——甚至比隊長還好，而那之後的結果顯而預見。

 “你做得超棒，队长会喜欢的。”

”天啊，巴利，我不知道——看看那傢伙，他看起來超級不爽。”

“啊？噢，那个啊。”

“有什么那么好笑？”

“那不过是因为你打破他的记录罢了。”

  克里斯移除彈匣，把槍安全收好。打從那天起他開始帶著不一樣的眼光打量隊長。威斯克向來都維持著神聖不可侵犯，眾人望其頸背的形象。而當這男人在某方面比自己還要遜色的時候，整個人登時都顯得真實許多。而他之所以會向威斯克踏出無關公事的交流的第一步，這還得歸功於那突如其來的想法。他們之間第一次顯得不那么拘束。

克里斯邀請威斯克一同到射擊場去。在被克里斯擊敗那麼多次以後，所有隊員對這個提議早已顯得興趣缺缺，再也沒人願意和他一道練習了。威斯克說起來其實在槍技上和克里斯相去不遠，而克里斯衷心認為這對兩人而言都會是場公平的較量——對兩人而言，都算得上是。

  “不，我覺得不行。”

“……啊？为什么不行？”

“你明白的，我有太多事务要忙。”

“噢。好吧。没關係。”

  除了克裏斯並不覺得沒關係。儘管說不出原因，他卻因爲對方的回答感到莫名沮喪。那只是區區的練習，而威斯克是個隊長，所以他完全可以理解對方有多麼忙碌。即使如此——遲疑不去的沮喪還是徘徊在克里斯心中。他想盡辦法踏出溝通的第一步卻被對方一下子撂倒，這感覺就和被拒絕沒什麼兩樣。

而那就是一切異變的先兆，唯獨克裏斯根本就不明白當中意味。即使知道這舉動蠢得令人咋舌，他仍舊一個人小心翼翼藏著掖著這感受，甚至不敢再主動接近對方——直到威斯克主動找上為止。結果克里斯當場嚇得半死，一時半刻反應不過來。

 “好吧，上次那个邀请还生效吗？”

“你想去？不是開玩笑？”

“如果是的話，這可是個非常不高明的玩笑。”

“败者请客？”

“我知道你已經两袋空空。”

“很好，因爲我可沒打算输给你。”

  克裏斯沒有輸——至少在射擊上是如此，但說到喝酒就不是那麽一回事了。他已經記不清自己到底喝了多少，而威斯克從頭到尾都沒怎麽碰過杯子。那可能是克裏斯第一次看到威斯克的微笑——更別提他是破天荒對著自己微笑——然後他告訴自己非常喜歡那個笑容。

 “我承认你在射擊上足够優秀——但说到刀術的话那又如何？”

“不知道。我沒在那方面花太多時閒。”

“你想試試嗎？”

 克裏斯怎麽可能拒絕？那個威斯克、那個向來冷酷壓抑的混帳傢伙，如今卻對自己敞開心胸，甚至還帶著點風趣。克里斯開始明白有什麽好事正在發生了。那陣無以名狀的心悸，還有威斯克幾不可覺的迴應，都在在暗示他並非一廂情願。打從那時侯起，事態便一發不可收拾了。

回過神來，克里斯才發現自己又盯著那把小刀不放了。

  ——不是他的刀，是威斯克的刀。那個時候威斯克手把手教導他新的防身技巧，於是克里斯便把它抓在手上。STARS隊長向他親身示範該怎麼把刀投擲出去，然後站在他的身後，糾正他的姿勢——在以言語指引的同時輔以呼上耳背的熱氣。他讓他嘗試攻擊，然後指出他動作中的疏忽。將克里斯輕易制服在地。

威斯克翻轉刀刃，抵著克里斯的咽喉，將他釘在地上。儘管如此，讓克里斯感到更加危險的是對方跪坐在自己大腿上的姿勢。

威斯克也察覺到這點，並且再次微笑。克里斯的襯衣在兩人掙扎的過程中被捲起，露出了腹部上的一小塊肌膚，成功吸引了冷酷隊長的注意力。威斯克把襯衣往上卷得更高了點，然後把徽章的平面緊貼在身下人的腹部上。

 “…啊！冷…”

“唔。”

“威斯克……”

  克裏斯搖頭，試圖擺脫那些片段。他拿起那柄刀——威斯克的刀——打算一併放入盒子，卻陷入躊躇。克裏斯花了幾秒鐘的時間閉上眼睛，緩緩吐氣，接著才放入。

他還記得那陣觸感。記得刀刃如何在衣下滑行，往上削去，宛如牛油般輕易切開那層薄布。

 “噢，上帝啊…”

“我會買個新的給你。”

“媽的，全都剪掉吧…我不管，別停下來就好…”

  威斯克接著就笑了，是那種甚至比他的微笑還要更加罕見的笑。他從來不曾真正開懷大笑過，從來都只是很壓抑似的在氣息之下發出咯咯輕笑，但那已經教人覺得足夠真誠。那笑聲宛如電流竄過克里斯的椎骨引來一陣戰慄，而這幅情景至今仍在克里斯的腦海中盤纏糾結，清晰得讓他惶恐。

 ——但一切都抵不過那個吻。

  那個吻緩慢、深入，像是在探索，更帶著點折磨意味的挑逗。克里斯宣告徹底沉淪，放任威斯克探索他的口腔，那輕柔的舌頭恣意牽拉。小刀被放在一旁，就先別理會了吧。威斯克將克里斯身上僅餘的殘布拉開，將它們和最後一點碩果僅存的耐心一起撕爛。

說到這……他繼續手上的活兒，雙手顫抖拿起襯衫。他把它折好，放入盒子，然後對背心和短褲如法炮製。他其實沒必要要求自己折得這麽整齊，但那早已是多年慣性所致。

 “脫掉，都脫掉。”

“你先。”

 克里斯關上盒子——所有東西都在裡頭了，他已經完全解放了，但現在又該怎麼做？他可以把這些玩意兒收起來，但這舉動不但和完全解放無關，反而更像是在逃避。況且把它們收起對自己而言一點好處都沒有。該徹底落幕了，這本書已經來到終章了。他應該選擇把這些東西全都丟掉，又或者燒掉......無論怎麼樣都無所謂。他需要的，就只是擺脫過去。那些昨日幽靈不能再繼續纏著自己了。它們需要安息。

  ——然後他聽見了一些聲音。

 克裏斯楞住了。他從不相信鬼神，然而確實有些聲響從盒子裏傳來。

 —— 是那個無線電。他把它重新開啓，卻忘了關上。

 克里斯胡亂摸索，手足無措得甚至在翻找的過程中幾乎將整個盒子都反過來。那他媽是他第一個收好的東西，所以放在盒子最底層，迫使克里斯不得已只好爲了它將每樣東西再次逐件丟出。

無線電正處於接收狀態。儘管聲音模糊不清、雜亂刺耳，但毫無疑問的是另一端有誰正在等待進行通話。克里斯手忙腳亂拿起，他按下通話鍵。

“喂喂？”他問道。“10-1。我重復。喂

喂？”

 ——噪聲。更多支離破碎的噪聲。這是唯一的迴應，緊接著下一秒就遽然陷入靜寂。全然的沉寂，讓克里斯感到渾身詭異的冰涼。他再三嘗試，在房間里漫步目的不間斷走著，彷彿那樣子會收到更好的訊號。然而還是什麽都沒有。

 無論那是什麽，他都失去了。

  關掉無線電，克里斯這才醒悟自己剛才的舉動有多麼荒謬。他感到急躁。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期望聽到些什麽，但無可否認的是那陣急躁甚至讓他誤把無線電傳來的無意義噪音當做是種訊號。他想要——他渴望——有些好的，有意義的什麽出現，來證明STARS部隊並非從頭到尾都是場毫無意義的騙局。他想要那代表著某些意義。

 如果STARS部隊真是一文不值的話，他不敢肯定自己會做出什麽事情。

  緩慢的，克裏斯再次將所有雜物收好。這一次他的動作顯得穩定果決，不再被回憶和恐懼的陰影龐罩。那些過去總不能永遠魅惑自己，而現在就是放手的最佳時機了。他知道每个人都已經擺脫過去的桎梏，并因此變得更強。是時候跟上他們了。

 他把那個盒子合上，打算丟了它——或者還有其它方法——只要別再纏著他就行。

 他只有在來到最後一件物品——那把小刀——的時候停頓下來，轉而凝視著它。克裏斯用拇指摩挲刀柄上的紋路，踟躕不前。到最後，所有雜物都被裝入盒子裏了，只除了這把小刀——它反而被留在他的身旁，而克裏斯甚至不愿去思考究竟是什麽動機驅使自己這麽做。

 這場遊戲是我的勝利，是威斯克最後留給他的銘文。克裏斯對此不抱有一絲疑問，但不可否認的，威斯克也相對的失去很多。

 “克裏斯。”那次與艾蕾西亞.艾斯福德正面對決時，儘管威斯克輕而易舉就能將她擊潰，但他仍舊對克里斯這麽説道。“既然你是我其中一個最好的隊員，我會讓你處理這麻煩玩意兒。” (“Since you're one of my best men, I'll let you handle this.”)

  你是，而不是你曾是（You are. Not you were）。這句話聼起來就好像克裏斯直到現在仍屬於威斯克——但他已經不是了。

 而威斯克此時此刻終于，真正的，孑然一身了。

  克裏斯好奇這會否讓威斯克感到困擾——應該不會。然而要是答案是肯定的，那他當初爲什麽自找麻煩？爲什麽留給自己那柄刀子，還有那些留言？爲什麽眼睜睜任由他和克萊兒離去？爲什麽不出手阻止？爲什麽——

 爲什麽偏要讓自己在離開時和他見上一面？

 他搞不好永遠都不會知道答案，但那已經無關緊要。那些舉動——或許代表了某些意義，任何意義。然而那畢竟太過模糊，無法捉摸。

 Like radio static.

就像無線噪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