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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的總結，似乎想不到任何一件事值得說嘴的。或許是因為開年沒有訂什麼了不起的目標，也或許就真的過了一個非常平淡無奇，一事無成的一年。

  不如往年，我沒有繼續朝著我，要去過跟自己歲數一樣多個國家，的目標邁進。目前仍處於落後兩到三個國家的狀態。倒是美國境內的旅行有點差強人意地超乎意料之外地多。要比2013年看更多書的目標，也在2014後半年後繼無力，最後比去年少兩本，以十五本慘澹坐收。

一月的時候，粉紅佳人原訂十一月在Minneapolis的演唱會因為她巡迴演出身體微恙，喉嚨出了狀況，因而被延期至一月初。原訂演唱會門票開賣的當天，我人在紐約，所以沒能當個好粉絲的透早排隊搶購。原本已經做足了就此向隅的心理準備，結果演唱會不但延期，而且還讓我因緣際會的，在演唱會當天被朋友提醒，在網路上搶到了廉價票！雖然座位在舞台側邊，觀賞角度多少受限，但是好在粉紅佳人的演唱會走的是一個搖滾音樂外加太陽馬戲團的調調，她吊著鋼絲又是翻筋斗又是滿場飛的精彩演出，也算是無死角。

二月的時候，朋友大力推薦，說要去體驗White Castle連鎖速食餐廳的情人節大餐，直呼訂位還得請早，否則只有吃閉門羹的份。White Castle是以賣迷你小漢堡(sliders)著稱的連鎖速食餐廳，2004年靠著一個叫作Kumar and Herald的胡搞系列電影打出名號。電影敘述著兩個哈草常常哈到精神錯亂的大學生，嗨到最高點時看到White Castle的電視廣告，而展開徹夜尋找White Castle解饞，卻到處闖禍的愚蠢故事。憑心而論，White Castle的等級，要比眾所皆知的麥當勞和肯德基都要再低個好幾階。每間店面裝潢成城堡的樣子只能用俗氣來形容，外加內裝從地板鋪到天花板油膩膩的白瓷磚，搭上瓦數薄弱的日光燈，用餐品質差，餐點也是讓人難以下嚥的劣質油炸垃圾食物。但是提早兩周訂位的朋友，最後竟然只訂得到情人節當天八點半的位置！或許對很多人來說，這真的是物超所值浪漫燭光晚餐的最佳選擇吧。

我們準時抵達餐廳之後，發現店內像是停電似的，捨棄了瓦數本來就低得不值得依靠的日光燈，為了用塑膠餐桌上擺設的廉價小蠟燭營造浪漫氣氛。貼滿天花板和窗戶上的，是一顆一顆用紅色海報紙剪出來的愛心。店家用心良苦的，將速食餐廳特有的方型垃圾桶，反轉過來充當成帶位人員替客人檢查訂位、幫忙劃位的接待櫃台。在一個這麼俗氣的速食店跟著一對夫婦一塊過情人節，唯一的好處就是大幅削弱了我做為電燈泡的罪惡感。

  店內生意好到不行，除了我們之外，竟然還有五六個人等著入座！都預先訂位了，餐廳還有規定用餐時間限制，最後我們竟然還是硬生生地，在這個俗到不行的連鎖速食餐廳等了足足四十分鐘才入座！點餐和等待上餐點的時間，又至少有十五分鐘（不是速食嗎速食嗎？）。等到終於上菜了，已經餓到快要暈厥的我們，大概只花了五分鐘的時間，就像吸塵器一樣，把面前的垃圾食物瞬間一掃而空。

朋友說，他們今年情人節還是打算去White Castle過。這次我可就不奉陪啦。 

三月的時候出差去加州，第一次開了家庭號的休旅車。因為車身過長，好幾次轉彎都轉上人行道上。車上載滿了一車子的同事，每一個年紀都比我大，也真不知道是為什麼竟然輪得到我當司機。那次出差，也是我第一次把公司的信用卡刷到爆，要不是因為有同事搭救，幫忙付清商展尾款，不然我大概只有留在會場幫忙洗碗還債的份了。

趁著多年來最冷的一年冬天，朋友吆喝著要一起去觀賞蘇必略湖難得一見的冰洞山穴奇景。但不知是誰出的餿主意，偏偏挑中了加上風寒效應氣溫是華氏零下二十多度的好日子，一行人單趟開了四個多小時的車，就這麼殺去了毫無屏障物可以擋風的蘇必略凍湖。最鮮明的記憶，不是包著像粽子的自己，是如何透著圍巾和毛帽的隙縫，還有被自己哈出的熱氣染的霧濛濛啥都看不清的太陽眼鏡，欣賞到了什麼美景；印象最深刻的，是一群人如何在回程的路上，逆著風，臉都凍僵了，拖著笨重的雪靴，也不管方向，只顧埋頭向前衝！ 

六月的時候，臨時起意殺去Norfolk, VA，只是為了衝一場Ingrid Michaelson的演唱會。全因為我四月底從台北回來之後的隔天，路過First Avenue的時候才發現當天竟然就是Ingrid的演唱會。萬嘆自己這個歌迷未免也太不盡責了，當天馬上回家查她剩下的巡演行程，隔幾周就訂了機票，殺去Norfolk跟Rachel一起去看演唱會。然後順便就穿了耳骨。

這似乎成了我和Rachel兩的例行慣例，久久不見，難得見上一面了，似乎就得留下一些永遠的記憶，上次穿耳洞，這次穿耳骨。在Richmond的大街上瞎逛到太陽都要下山了，互相慫恿，說就是進刺青店問問行情，也不需要真的怎樣。一來一往的，好啊，沒在怕的，下一個路口還有一間刺青店哪，妳進去問啊，就連先去冰淇淋店吃冰壯膽的戲碼都搞定了，最後總算挑中了一間刺青店，就這樣一起從容就義了。

刺青店的師傅工夫到家，過程一進一出，不到五分鐘，完全沒有感覺。她拆開消毒包裝裡的一根針，解釋說一般去百貨公司那種銀飾店用正常耳洞槍穿耳骨的人都傻了，其實耳洞槍是用耳環很鈍的耳針穿洞，對耳朵的傷害很大，所以容易感染細菌。可是刺青店的穿法不同，等於是用一根針「戳」掉你耳蝸上的一塊肉，才能「騰出」耳環的空間。

  新穿的耳洞，搭配四月在台北剪的俐落短髮，真的很有型，超級有大明星的樣子，也算是符合了我莫名給人的叛逆印像。只不過啤酒黠聽我說去穿了耳骨之後，一臉不置可否，就一句，是喔，那是我大學的時候做的事情。只不過我的大明星look好景不常，維持了大概快半年。某個禮拜五上班的時候，才剛掛上一通電話，忽然發現左耳出血，一度以為是耳骨上的耳洞作祟，可是出血源似乎是耳背靠近耳洞的位置。為了害怕感染，所以只好先把耳環取下。誰知道一拿下來，就不知道怎麼穿回去了！過了一個週末，耳骨上的耳洞，相當然而，就合起來了。

  看來2015年的第一個目標，應該是重穿耳骨。

  六月的時候，再一次衝動性消費，去了新好男孩的演唱會。我小學三年級移民加拿大買的第一張英文唱片，就是新好男孩的第二張專輯，Backstreet’s Back。六年級一個製作MV的作業，挑得也是Backstreet Boy’s的經典情歌 “As Long As You Love Me”我跟同行的朋友開玩笑地說，演唱會現場的男女比例，應該是一比九。那一成的男性同胞，應該都是百般不情願被拖來坐陪的男友或老公，在全場嗨翻天大合唱的時候，默默窩在座位裡滑手機的那些可憐蟲。

  七月的時候，難得有機會和高中同學開個小型同學會，所以再次臨時起意，殺去紐約。不過另外一部分的目的，其實是要去看Sleep No More和一嚐Cronut到底有什麼了不起。Cronut沒吃到，倒是有了跟高中好友在中央公園野餐吃麻辣燙的奇怪體驗，也算是不枉此行。

  八月的時候，開始養成有什麼邀約基本上都是來者不拒的我，一口答應了跟著朋友露營騎腳踏車的夏日青春行程。自從國中童軍營之後，就再也沒有住過帳篷的我，對一切都覺得新鮮無比。跟著朋友一塊騎車戲水，風雨無阻的在明尼蘇達州的北湖岸到處趴趴走。在巨石聳立的小溪流間蹦蹦跳跳，最後一個意外，就這麼摔碎了我新買不到三個月的HTC One 螢幕，算是這次冒險行程中唯一的傷亡。

  再一次去亞特蘭大出差，一出手又是暴發戶似地替小牌子入手十個民俗藝術作品。但為了替困窘的品牌節省行政預算，是以旋風式的兩天一夜行程速戰速決。可是最值得開心的是，在藝術展上和一年前相識的藝術家再次見面，就好像老友久別重逢，有種開同樂會的歡樂。等到我離職之後，我想這會是我最想念的片段。

  九月的時候，用里程數換到了一張去LA的機票，參加高中好朋友惟真的婚禮。三月出差的時候，第一次見到了她的老公。過去一兩年，錯過了好多好朋友的婚禮，真的很開心這一次總算沒有缺席。

  十一月的時候，出差去Nashville參加磨坊最經典的Pillsbury Bake-Off，一個很多資深員工在磨坊做一輩子都不見得有機會親身經歷的百萬烘焙大賽。在Nashville期間，簡直是土財主上身，信用卡刷不停，添購了新皮靴，還扛了一把烏克麗麗和一把吉他麗麗回家。

  十二月的時候，有的第一次砍聖誕樹的經驗，然後知道自己保住了飯碗，出發去紐奧良度聖誕。臨時起意在傾盆大雨的夜晚，排隊四十分鐘，買到了門票，在紐奧良最富歷史的爵士樂聖地Preservation Hall，看了一場讓人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就怕錯過什麼的live Jazz精湛演出。表演結束之後，膽顫驚心地在深夜中獨自競走十二個街口殺回旅館，途中眼睛睜得老大，隨時保持警戒，就怕遇上什麼紐澳良盛產的徒匪強盜。另外還在紐奧良的Jackson Square目睹了一場毒品交易。打扮像街友的金髮女士，牽著一條狗，跟著一對年輕貌似觀光客的男女，交頭接耳一陣之後，從對方的手中摸走了幾張鈔票，然後消失在人群中。沒隔幾秒鐘，金髮女郎牽著大狗再次現身，跟女觀光客握了握手之後，道了一句，be careful，就分道揚鑣。兩人兩手緊握的那幾秒鐘，卻還是讓我瞄到了從指縫中透出的透明塑膠袋。

  應該是，大麻吧。

  然後從紐奧良回到Minneapolis的隔天，就發現自己停在車庫的車拋錨。電池耗盡。原來是出發旅行前一天晚上，開了車內的燈，找雨傘，忘了關。這麼一開就是五天，完全耗盡了車子的電池。只得打電話找人求救，第一次體驗了如何jumpstart the car。

  這一年繳出了以上的成績單。總結一個合起來的耳洞，四場舞台劇(Macbeth, Magic Flute, Sleep No More, A Christmas Carol)，六場演唱會 (P!nk, Ingrid Michaelson, Hillsong, Glen Hensard, BSB, Eric Hutchinson)，八趟涵蓋短程長途出差度假的旅行 (Anaheim, Taipei, Norfolk, New York, Atlanta, Los Angeles, Nashville, New Orleans，竟然超過半數是在美國南方廝混!) ，十五本書。好像沒有什麼高潮起伏，沒有什麼了不起的豐功偉業(沒有被炒魷魚不算)，但至少有一些值得記憶的瑣碎點滴。至少可以說，I had fun.

2011年的時候在全然陌生的城市，開始了第一份工作；2012年的時候，決定開始跳踢踏舞；2013年的時候，被逼著開始週週烤甜點和各類麵食；2014年開始上自由搏擊課，不過到最後也是一個半途而廢的局面。

每一年都立訂了一個展新目標，2015年的會是甚麼呢？

六月的時候，我找到了我家附近的一間小拳擊館，白天教小朋友空手道課，晚上則是大人的自由搏擊課。我趁促銷期間，一口氣報名了七個月的自由搏擊課程，就當作是運動。當時還真是高估了自己的戰鬥力。

  也不知道是不是BCG哪個天兵顧問，竟然建議磨坊的大頭們以長達三個多月，階段性公告的手法，進行催化計畫。過程有如凌遲一般，陷公司上下所有員工於恐慌和不安中。我們私底下閒聊，形容那種感覺真的就像有人每隔幾個禮拜，就不疾不徐，階段性地捅你一刀。你永遠無法確定是不是下一刀就會要了你的命，但隨時都會失血過多休克暈厥的迫切危機，反而更叫人生不如死。

  C字頭的高階主管也都清楚得很，這些日子不只大傷公司士氣，許多人堆積在心中的疑問，早就「催化」升華成不信任和怨懟。

  我的朋友跟我開玩笑，說這種時候，當然更應該天天上拳擊館，好好發洩一下憋著一肚子的鳥氣。想像沙包上就是那些手握所有員工生殺大權，砍人不眨眼，也從不交待緣由的大咖嘴臉，一計右勾拳，外加飛踢，至少心裡會舒坦一點。

  我總是搖搖頭，聲稱，喔不，我不這麼發洩情緒的。訴諸暴力不是我的風格。自由搏擊是運動，我並不是為了要找一個排解我的積怨和憤怒的管道，才報名上課的。

我很快就發現，我顯然是高估了自己的E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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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布萊恩的對談只花了大概五分鐘。除了告訴我的新職銜 (social activation planner) 之外，當年做我們部門整合行銷總監就毫無作為的布萊恩，如今更是完全無用的一問三不知，對任何其他細節都知無所悉。四點不到，我已經坐在車子裡。第一個反應，不是發動引擎閃人，而是用盡全身的力氣咆嘯，嘶吼到腦充血的暈眩。然後狂槌方向盤。

  是啊。訴諸暴力和拳打腳踢來發洩情緒真的不是我的菜。

  半小時之後，我人在家附近的一間酒品店，買了一瓶Moscato。前一個禮拜才跟朋友閒聊，說不管飯碗保不保，似乎都有喝一杯的理由。

  當時說得真是一點都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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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年半前，輪調到我現在的小品牌，一個磨坊兩年多前併購進來的天然烘培品牌。磨坊這幾年採取的成長策略就是，如果打不過別人，那就花錢息事，把具有威脅性的小牌子，趁人家還不成氣候前，先下手為強買來據為己有。Immaculate Baking 就是這樣成為磨坊的一份子。整併進來的牌子，還是得著手經營，但畢竟是一個業績拿來當其他牌子的零頭都還嫌不夠的小嫩咖，所以編列的預算當然也不夠支援什麼龐大的品牌團隊。頭一年的人事預算只夠組成三個人的行銷團隊，其中一個就找上了我。

  接到人事通知的時候，他們告訴我這一次的輪調是史無前例的混合性職務 (Hybrid role)，意謂要把我一個人當多個人用，要我一手包辦這個小牌子所有線上線下，數位社群公關所有的行銷策略和執行。聽起來似乎是一個可以一展拳腳的難得機會，但是字裡行間沒交待清楚的潛台詞其實是，這個工作沒人搞得清楚該從何下手，所以只好包山包海全都包。講得好聽一點，就是這是一張可以任君揮灑創意的白紙。但說穿了，就是你好自為之吧你。

  披荊斬棘，走沒有人走過的路，一直以來都是最能點燃我旺盛企圖心的火種。是在開始工作的這幾年，我才更認識到自己是如此偏執於尋覓那些沒有人嘗試過的，沒有人克服過的嶄新挑戰。好像如果面對的是別人已經解答的疑難雜症，只是複製別人的經驗，尋著前人的腳蹤行，那都只是讓我呵欠連連的不足為道。我享受於figuring things out，好像拆解謎題和組合拼圖一樣，在不停的摸索和嘗試中，用自己的方式，創造出連自己都意外的驚喜。這才是真正值得慶祝的成就感。這並不是自恃甚高的驕傲，或是拉不下臉虛心請教，而是一種對於學習、對於不斷突破自己的渴望。所以接到這樣的輪調，我當然很樂意把他視為一張白紙，當然感受到磨拳擦掌的興奮。

  可是謎底揭曉拼圖完成後，不管你再重複操作多少次，都再也無法重新複製第一次成功的那種成就感。在你找到下一個拼圖下一道謎題之前，就只能忍受週而復始的沉悶。並不是說我無法勝任按表操課的職務，只是在我所有機械性重複的業務當中，最讓我厭倦的，就屬臉書小編的角色。

  是的，包山包海全都包的意思就是，這個牌子所有的社群平台經營，當然也就落到我的頭上。天天波文對我來說是一個極度瑣碎而低成就感的雜事。姑且不論為了能夠製造內容天天波文，我逼著自己下班時間週末時間都拿來研發食譜，拍攝美食照片（關於這個，我得要花另外一整篇來好好交待）才有東西可以波，犧牲自己私下的時間，讓工作侵蝕殆盡我下了班的生活就算了，重點是我無法衡量這些付出的價值何在：今天我發的某個甜點照片獲得了兩百個人按讚，兩千個人的分享，又代表了什麼？看著粉絲團的數字不斷增長又如何？有誰可以告訴我，我在臉書上投注的所有心血，可以換算出什麼實質的業績，是不是幫助我們的小品牌又多賣出了幾箱的產品？

  我不是否定社群媒體和社群行銷無遠弗屆的功能，不是瞧不起臉書小編肩負的辛苦，不是輕看和粉絲的互動，認為這無助於建立品牌價值（這又可以寫成一整篇獨立的文章，好好說清楚），只是那不是我想要創造的價值，不是一個衡量得出來，可以讓我滿意的價值。

  我曾經多次和凱蒂王和馬克分享，這個輪調真的不容易，每一天都是挑戰，因為最讓我感到乏味的業務，偏偏就是我最大宗的業務，誰叫在臉書上波波文不要錢？可是至少小牌子偶爾有點錢的時候，還可以讓我搞點花樣，而且品牌經理特別倚重我，交付我的任務和範疇都遠勝於我的同儕。這是我所有的主管都有目共睹的。這次輪調讓我有了做社群行銷的操作經驗，是非常寶貴的前端執行經驗，我也多次表達，希望這樣的經驗能夠成為我的跳板，讓我有機會一躍而上，下一次的輪調，可以有更多參與上游策略的機會。那才是我要的。

  如今，如今，磨坊毫不留情地窄化IMC的職權，將我們去勢為完全沒有份量，沒有主導權的「執行」角色就算了。現在，現在，我怎樣都沒想到，竟然還能更為窄化我，要我作社群執行（social activation）就好。

  或許訴諸暴力和乾掉一整瓶的甜酒，才真的是宣洩這口鳥氣唯一的辦法。

  只不過，這口鳥氣最讓人岔氣的地方，我當時還被蒙在鼓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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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中午，路過品牌總監辦公室的時候，被她抓進去談話。總監在得知布萊恩除了我的新職銜之外，啥都沒跟我說清楚之後，有點不可置信。

  「他什麼都沒跟你說？這有點誇張了。好，那我現在來跟你說清楚一點，你一月一號之後的職務範圍，是要經營我旗下四個品牌的所有社群平台。」

  總監問我有沒有問題的時候，我當時真的是腦袋一片空白，勉強虛情假意的笑了笑，說我得花點時間消化一下這個新資訊。她點點頭說，「好，如果你有什麼其他的想法，請務必告訴我。這畢竟是全新的組織架構，新的改變需要有磨合的時間，所以如果我有哪裡調度不當的地方，也拜託跟我說一聲！」

  下午的時候，我和凱蒂王進行我們最後一次的例會。保住飯碗的凱蒂王，已經被指派另外的輪調，一月一號生效。我看著凱蒂王，緩緩地開口，「我就當做這是我們最後一次的check in了。馬克以前總是跟我說，說如果我不開心的話，一定要跟他說，可是他已經不在了…既然你馬上就不是我的老闆了，我可不可以把你當成是我的導師 (mentor)，跟你說？」

  當然可以，凱蒂王回答。

  我告訴凱蒂王我的新職務，新工作範疇。從她的表情和眼神中，倒映的是和我接獲通知的那一刻，一樣的不可置信和匪夷所思。因為她比誰都更清楚，這不是我要的。對品牌還是對我而言，這都不是一個明智的安排。因為我不只是當臉書小編的料。我是牛刀。一而再，再而三地拚了命證明自己明明是一把銳不可當的牛刀。

但是現在他們卻要拿我來殺老鼠。

  「我覺得非常的無奈，覺得現在的磨坊，已經不是我四年前加入的那一間重視人才的公司了。我非常感謝你和馬克給予我的正面評價，可是我始終看到的只有口頭上的表揚，卻沒有具體的認可。如今新的職務分配下來，再一次的，驗證了決策者根本完全沒有考慮到我們職涯發展的前景，沒有人參考最了解我的意願和能力的人，有些什麼建議。」我停頓了一下，深呼吸，斬釘截鐵的說出接下來的話，「我在這裡已經看不到未來。我覺得在新的組織架構下，我沒有升遷的管道，我沒有辦法得到我對於我的職涯想要的規劃。在這裡我得不到的，我只能在磨坊以外的地方追求了。」

  凱蒂王完全明白我的感受，因為我所表達的一切無奈和挫折，她和她的經理朋友們早在好幾個禮拜前也都一同經歷過。

  「你知道我們在接獲我們的人事通知，知道了自己的去留之後，去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嗎？」她問我。「我們找了一間咖啡館…」

  「咖啡館？可是妳…」我笑了出來，指了指凱蒂王的肚子，她已經挺著六個月、懷著小小凱蒂的肚子。

  「熱巧克力啊。我們那群人一堆孕婦的，不能買醉所以只好去咖啡館喝熱巧克力。」凱蒂王眨眨眼說，「我們自備了扁酒瓶 (flask)，請店員把熱巧克力裝在裡面，意思意思囉。」

比上不足比下有餘，至少我還可以藉真的酒澆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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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品牌總監招集她手下新組成的團隊，正式公告他旗下四個品牌的組織分工。除了各品牌的經理和副理之外，其中連我，共四個「執行企劃」(activation planners)。簡短的公告結束之後，大家魚貫離開會議室。我走向總監，告訴她，我想好了，現在可以跟你聊聊嗎？總監抬頭看看我，滿臉關切地說，「妳看起來超級不開心的！」

  不爽是當然的。先姑且不論這四個定位、產品截然不同，之間完全沒有綜效也不會有任何規模經濟可言的品牌們，總共涵蓋16個社群平台，其中還包含了磨坊最大的粉絲團之一（三百多萬人次，波文頻率是一天兩次，一周七天），究竟是不是一個人可以負荷的工作量（當然不是。光是參加四個品牌團隊的各種決策會議，臉書小編就整天趕場忙著開會就好啦，啥事都不用幹了。不然就是蹲在電腦前面，沒命地波文就好了，根本不會有任何喘息或是思考的時間）。公司聲稱新的改革是為了要更多延展(stretch)員工的潛能，可是要員工超出負荷地接下過量的、又是同質的業務，這不叫發展(develop)，而是虐待(abuse)。如果真的有栽培員工的心，應該是讓旗下所有的執行企劃，肩負起有如我現在任職的混合型業務，四個執行企劃分工負責四個品牌的所有行銷執行。

  「這樣的工作量才是可能負荷的，也才可能真正做到擴大員工職務，發展員工潛能的目的。」我告訴品牌總監。

  如果是四年前的我，恐怕根本沒這個膽，跟品牌總監說這些話，恐怕連跟凱蒂王說的那一大串真心話大告白，連自己都會質疑，是否不過是爛草莓經不起壓力的無病呻吟。

  可是馬克教過我，我不是黃金獵犬。我學會不能只是一味的付出和賣命，不能只是因為我腳程快，體力好，反應敏銳，就代表主人惡整我是應該的。不能因為我使命必達，所以就應該照單全收主人所有愚蠢的錯誤的命令，就倒楣理所當然應該半生不吭地叫我往火坑裡跳我就傻傻照辦。因為努力付出過後，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也證明了自己值得的是多少，就應該勇敢爭取，勇敢站出來為自己發聲，勇敢地問說，What’s in it for me?這不是不知天高地厚，不是吃裡扒外，保住飯碗得了便宜還賣乖，更不是無病呻吟發牢騷。

  因為我不是誰的黃金獵犬。我是我自己職涯發展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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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之後，品牌總監宣布旗下所有執行企劃全部都將轉為混合型企劃。

  我仍然去意堅決，仍然在尋覓下一處芳草，仍然對於磨坊結構性的改變高度的不滿，仍然確定自己在這裡已經毫無前景，仍然堅決要鑿出一道門一扇窗逃離磨坊。但是至少，我替自己爭取到了一點保障，一點尊嚴。不管接下來仍要被困在這裡多久，我都學會了。下次你叫我跳的時候，我不會問，多高。

磨坊代號「催化計畫」的大裁員行動，在十一月的第一個禮拜開了第一槍，一口氣砍了無數個總監，但最讓人堪慮的，是這一刀開鍘，砍去了一半的整合行銷總監。存留下來的，全部撤換整合行銷傳播的職銜，改任磨坊新創的一堆中樞單位的總監。IMC正式走入磨坊歷史。

  公司高層派出新上任的行銷長擔任和平大使，向全公司如今儼然群龍無首的IMC團隊進行說明會，試圖安撫軍心。新任行銷長西門安，是我們部門的前總經理。平易近人，毫無高層架子的親民領袖魅力，與其說西門安是總經理，真不如說她是我們的大家長。安擁有一股異於常人的親和力，從不吝於口頭表揚部門基層員工的她，言談之間總是透著一種渲染的溫暖，即使是面對著數十人、甚至上百人的演說，安的專注，她的懇切，偶而語帶顫抖而流露出的豐沛情感，總能給大家一種，她正一對一和你對談的錯覺。想當然，安倍受所有人的景仰和愛戴。

  實在沒有比她更合適的人選，可以勝任親和(ㄏㄨˇ ㄌㄢˋ)大使的艱鉅任務，站在台上大言不慚地跟我們解釋，公司並沒有要剷除IMC的打算，反而是因為看重整合行銷不可取代的價值，才有這些改變，為的就是將本來隸屬不同組織的整合行銷單位和品牌管理（磨坊稱為marketing，但實質是general management）合而為一，讓兩邊的人才可以互通有無，解決腳色重疊互相踩線的職權不清，以後就是行銷一家親了。安仍然是那麼地誠懇，語氣仍然溫柔，用字仍然親民動人。可是她嘴上說的是一回事，可是公開了整併計畫的下一個步驟，又是另外一回事。在全新的組織圖上，仍出現了「行銷職務」(marketing roles) 和「執行職務」(activation roles)的分野。

  這下可玄了。這樣的改革，和我們現行的品牌管理和整合行銷的分工，又有何分別？口口聲聲說明白整合行銷無可取代的地位，如今卻選擇用「執行」這麼一個狹隘、全然否決掉任何策略權限的字眼，來概括統稱我們，要我們不解讀為是矮化整合行銷這個機能性單位，真的是把我們當傻子看。

  疑雲重重，謠言繼續滿天飛，而我們滿腹的問號：「執行經理」的職務內容和「行銷經理」的職務內容有何分別；是否意謂所有整合行銷的人員都將轉任「執行職務」，抑或有相同機會轉任「行銷職務」；既然撤去了整合行銷總監的職銜，又沒有新設「執行總監」，擔任執行職務的人又有何職涯發展可言…全讓西門安語帶誠懇，滿滿暖意，卻模稜兩可、有回答跟沒回答一樣地，四兩撥千斤，不了了之。

  兩個禮拜後，趕在感恩節前，磨坊再度大開殺戒，通知了所有經理階級的去留。中標的當然不乏許多品牌經理，但是裁撤標準完全讓人摸不著頭緒。不少眾所認可的績優經理，竟然也不得倖免。甚至連正逢產假的，或是不到一年前才因績優表現而榮升經理的人才，也難逃被「催化」掉的命運。而再一次地，又砍去了近一半的整合行銷經理，存活下來的，除了唯一一個例外之外，全部一如預期地轉任職務和權限都讓人霧裡看花的「執行經理」。重新劃分的品牌部門當中，甚至出現一整個部門都沒有半個執行經理的組織圖，我們這些命運仍然未卜的IMC嘍囉當然群起譁然，想要知道的第一個問題就是，那些沒有附設「執行經理」的品牌團隊，是否仍會開出執行嘍囉的職缺。

  答案雖然是肯定的，卻仍難以安定我們已經潰散的軍心，所有人已經完全沒有心情工作，每一天都忐忑地等待，催化計畫下一刀砍嘍囉的時辰何時才會公布。

  而我，每一天上班的動力，就是上網找工作。

  從九月公司第一次公告催化計畫之後，許多人都問我，你有多大的把握可以保住你的飯碗。在看到馬克被砍，很多其他優秀的主管都被「催化」掉之後，所有人唯一有把握的，就是沒有任何人是安全的。但是驅動我積極另謀高就的核心動力，卻不是會被「催化」掉的可能性。而是我在磨坊逐漸黯淡的職涯發展性。

  在仍設有整合行銷總監的「舊時代」，升遷的速率就已經極度遲緩。磨坊這種守舊而傳統的老派公司，尤其看重年資。雖然他們對於升遷機制的官方說法講得好像員工的績效表現和潛力是升官的主要考量，但事實上是，每一個階級都有一定年資的基本門檻，若你年資不到，不管你有多優秀，連想被被列入高升的討論名單都免談。

  這是後來經由屢次推薦我，卻屢次都被打回票的凱蒂王和馬克雙雙證實的。

  但即使如此，至少在「舊時代」的整合行銷組織中，嘍囉們仍有清楚的藍圖，至少知道自己在職涯發展中有哪幾條路可以走，致終的頂點又可以走到哪裡。但如今，一切都成了連好誠懇、好親民、好坦承的西門安都無法交待的謎。

  如果留下來面對的是未知，天涯何處無芳草地出走面對的也是未知，那我還真寧可領去我的資遣費，去另尋更值得等待、更可能含苞待放、可以綻放得更絢麗的芳草。

  正當我開始天女散花地投遞履歷，厚著臉皮聯絡研究所時期幾乎毫無交情的同學、曾經一起共事卻多年沒有聯絡的代理商、還有已經離職的同事，到處試探口風，看誰能幫忙牽線，替我鑿開逃出磨坊的一道大門甚至是一扇窗，聖誕節前的禮拜一，整合行銷嘍囉們紛紛收到了一個長達一個半小時的「催化」會議通知。為了能讓各部門的總監一對一的告知所有人的去留，人資想出來的最好辦法，就是要員工闢出來一個半小時的時段，守在電話旁，等候總監來電通知你，到預定的會議室，揭曉你的命運。

  我的時段很不理想地被安排在下午三點。當天我睡到自然醒，悠哉地跟早上已經被告知仍有工作的品牌副理相約吃過午餐後，進公司。下午兩點半後，開始在YouTube上看「六人行」，看得呵呵大笑，排遣時間也排遣緊張心情。三點一過後，也不知道是緊張還是真的內急，一連跑了兩次廁所，兩次都慌慌張張地衝回辦公桌旁，就是害怕錯過了命運的那通電話。

  電話終於響了。另一頭傳來的聲音，是在馬可沙力之前，曾擔任我們部門整合行銷總監的布萊恩，是少數讓我摸不著頭緒，想著怎麼沒有砍掉他的人。我依照電話指示，再等了差不多五分鐘（我當然用了這個時間，再跑了一次廁所）之後，前往約好的會議室。

  我們曾經用歸類法，意測如果你是列在被砍名單上的倒楣鬼，那麼在預定的會議室裡等著你的，除了要告知你惡耗的總監之外，還會有人資隨侍在側，為的事要交待離職的後續步驟。所以我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告訴彼此，你最好希望在會議室裡等著你的，只有一個人。

  預訂的會議室一如所有傳言說的，大門周遭的玻璃全從裡面貼滿了紙條，以防止走廊上的人一探房間裡的動靜。沒隔幾分鐘，會議室的門打開，迎面走出來的是我部門整合行銷團隊的另外一個嘍囉。她給了我一個淺淺的微笑，低聲說了一句，祝你好運，與我擦身而過，匆匆離開。

  會議室裡只剩布萊恩，不見人資的蹤影。他招招手叫我進去的時候，我仍是一張撲克臉。

  「真的很不好意思讓你煎熬等待了這麼久的時間，從一開始就已經確定你會是有工作的，可是因為整個公告的程序，所以要等到這個時候才能告訴你，」布萊恩開門見山地說。「你接下來的新職務，會是社群執行(social activation)，直接匯報進你的行銷經理。」

  想必我的撲克臉是成功的，因為我心中波濤洶湧地只想要翻桌！

馬克沙力已經連續兩天沒進公司。

凱蒂王說她禮拜三和馬克的例會被迫縮短。因為人資要一對一通知所有總監他們的去留。然後馬克隔天就沒進公司了 。

  誰都不想要往壞處想，可是周四晚上馬克寄了一個屬名「催化更新」（「催化」(Project Catalyst)是磨坊這次大規模砍人計畫的代號）的會議通知給全部門的IMC團隊，僅附上了簡短扼要的說明，請先到會議室的人撥通號碼，意指…他還是不會出現嗎？

*          *          *          *          *          *          *          *          *          *          *          *

「所以你的下一個目標是什麼？」

  馬克沙力轉頭問我，語氣一派輕鬆，好像不過是在跟我閒聊一如周末打算去哪玩今天天氣不錯喔的芝麻綠豆。

  只不過，馬克沙力是我老闆的老闆。當你的老闆的老闆問你，你的下一個目標是什麼的時候，這最好可以歸類成閒話家常的芝麻綠豆。

  十一月初的周二傍晚，我們出差完，從田納西州的首都Nashville，飛回氣溫開始在零度上下徘徊的Minneapolis。我充當司機，開車送同事和馬克沙力回家。要不是深陷霓虹熠熠的煞車燈海，剛下飛機的我們，恐怕還落在度周末的錯覺中，渾然不覺現在正是周間下班的尖峰時段。

  剛送走了住在downtown的同事，馬克指示我避開肯定被下班車陣癱瘓的高速公路，改抄市區的捷徑，開往他位於高級住宅郊區的家。

  在馬克還任職優沛蕾的整合行銷總監時，他就已經對我照顧有加。因為公司旗下專門針對兒童行銷的品牌一拖拉庫就只有當時我手上的水果軟糖，幾個早餐麥片的牌子，還有馬克部門下的兒童優格，所以有過幾次開會合作交換意見的機會。雖然互動並不頻繁，但只要在走廊上遇到了，馬克總是熱情地跟我打招呼，臉上堆滿了笑容地關心我的近況，或是稱讚我的小紅莓高跟鞋很好看，或是我今天搽的香水很好聞。

  他好有型的花紋襯衫的花紋襯裡袖子，總是一絲不苟地反捲在他總是好有型的線衫外，曾一度讓我偷偷懷疑有三個小孩，家庭美滿的他，可能，呃，收在櫃子裡的不只是好有型的花襯衫。

  與其說是大叔，馬克更像一個鄰家大哥哥。中年發福灰白了頭，可是微笑的時候，他那瞇成細縫的藍眼睛，溢滿的，是比他厚實的擁抱更有熱度的溫暖。

  所以當他被輪調到烘焙部門時，除了我之外，所有的人都非常地興奮。

  馬克走馬上任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在我的行事曆上，預約了一系列的三十分鐘月會。以他總監從早到晚排滿滿的行程，根本沒有時間更遑論義務，需要跟他下屬的下屬進行例會。可是將open door policy奉為圭臬的馬克，不只昭告手下所有嘍囉自己的辦公室大門永遠為我們隨時敞開，他甚至更進一步地，一反高階主管慣例地，唯恐我們不敢主動探進他辦公室似地，率先出擊，身體力行證明他重視他旗下團隊的每一分子更勝他自己寶貴而有限的時間。

  和馬克每一次的三十分鐘月會，我們每一次都超時，但馬克卻從來沒有一次露出任何的不耐煩。每一次總是殷切地，一而再再而三地，問候我，最近好不好，工作量ok嗎，品牌的狀況如何。

  「你如果做得不開心，一定要告訴我，」在第一次的月會，他就直接了當地這麼跟我說。「我可不希望哪一天你毫無警訊的忽然跟我說，你打算辭職不幹了。我可不想中埋伏。你工作開不開心對我來說非常重要。所以如果你有遇到什麼問題，你一定要我告訴我，」馬克頓了頓，然後說，「我知道你工作能力強，可是千萬不要當任何人的黃金獵犬。」

  「黃金獵犬？」我挑了挑眉毛。

  「就是人家扔球給你，扔再遠再用力，你追到天涯海角都會把球刁回來。我以前也曾經是我的老闆的黃金獵犬，」馬克說。「她看我自動自發，該做的事不用她多說通通做得好好的，所以對我完全放牛吃草，不停地指派工作給我，卻從來沒有給予我任何主管該給下屬的引導。直到有一天我受夠了，跟她面對面攤牌，告訴她我不是你的黃金獵犬，我要知道，我這樣赴湯蹈火，我的這些努力和付出，可以得到什麼，可以為我的職涯和發展爭取到什麼。What’s in it for me?」

  「我當天開車回家的路上，收到了老闆的語音留言。她竟然完全沒有聽懂我的意思，還語帶關切地問我，還好嗎，家裡都還好嗎，跟我老婆相處得都還好嗎，」事隔多年馬克回憶起這段讓他又有氣又好笑的往事，仍是啼笑皆非。「當時我只是想說，天啊，這個人根本聽不懂人話，問題不在於我，是妳，是妳！」然後他的藍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我，說：「別做別人的黃金獵犬。不要只是一味地賣命，要記得為自己想，要問說What’s in it for me?」

 *          *          *          *          *          *          *          *          *          *          *          *

我打了方向燈，載著馬克轉入了靜謐的小巷弄，倖免於大幹道堵塞的車水馬龍，卻避不開住宅郊區每隔一個街口就是一個Stop sign的停停走走。斷續而冗長地，一個街口，剎車，再下一個街口，剎車，龜速前進。卻多給了我十餘分鐘的時間，和馬克分享我近期就要開始著手的莫名新挑戰，一個我跟誰都還沒提過的浩大工程。我總是覺得，一但說出了那些腦海中推演模擬的想法，那些輪廓模糊的願景，好像就是破土了，就是勢在必行了，就是畫押簽字了，那些可能的或許的大概的就被迫全盤底定，沒有退路了。

  可是我卻這麼輕易地就這樣一股腦兒跟他說了。說得好像自己很有把握，好像自己已經有周全的戰略，接下來下的每一步棋，都有十二萬分的自信，知道自己在幹嘛。起手無悔，毫不遲疑。

  但根本就不是這麼一回事。

  可能是因為我沒話卻得要找話聊，好填補這尷尬卻無所遁形的十餘分鐘。可能是因為聊什麼都比和你老闆的老闆大眼瞪小眼的好，也可能是我虛榮地想要再一次讓馬克驚鴻一撇我的深藏不露，又可能只是因為他會笑的藍眼睛，他語氣中暖洋洋的誠懇，總是讓我這麼輕易地卸下心防。

  馬克聽完之後，驚呼，真的嗎真的嗎，直到下車之後，仍不忘回頭跟我直嚷嚷，「我們這個話題還沒聊完喔！你這個project太有意思了，我有好多的idea可以幫妳一起想！你一定要跟我保證，會找我跟妳一起腦力激盪！一言為定喔!」

  有一個這麼竭盡所能地鼓勵他的嘍囉信任他、利用他、挑戰他的頂頭上司，一個這麼值得被信任，這麼值得被託付，這麼願意被傾訴的頂頭上司，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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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後，我們在電話中，由馬克親口告訴我們，他被解雇了。被「催化」掉了。

  我們早就猜到了，只是一直希望這不是真的，希望這一切不過是一場惡劣的玩笑，下一秒就會有人破功地噗哧一聲，得意洋洋地大喊，”Gotcha!”（「中計了吧！」）

  可是電話那一頭只有靜默。圍在會議室這一頭的我們也是靜默。沒有人噗哧，這是一場我們醒不過來的噩夢。

  「我想要告訴你們，有機會跟你們這麼出色的團隊共事，真的是我最大的榮幸…」好像有什麼東西梗住了他的喉嚨，馬克的聲音在電話中嘎然而止。剩下的窸窣聲，那種，用盡胸腔深處的力氣，呼吸，只為了阻止眼淚和鼻涕同時潰堤的哽咽，分不清是從電話傳來的，還是從會議室。

The signs were all there. The crescendoing rumblings, the murky skies.

  And then the storm hit.

  She was there, mid-climb, to witness the confusion, the uprooting, the mounting unrest.

  And then there it was, a fallen tree, splintered and lifeless, in her way.

  She should’ve run for cover, but she held on, determined there’d be a way up. But the route she had envisioned is no more. The tree is in its stead. Leading nowhere.

  She poises herself, straining to see beyond the debris, detours that are her fast tracks in disguise.

這是一篇有點逼哀，非常自圓其說的備忘錄。

  應該是國中的時候吧，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說當你腳底生根、眼巴巴盯著櫥窗動彈不得的時候，當你心裡蠢動、手指抽搐，就要掏出你的信用卡的時候，當你看著價格標籤、額頭冒汗、猛吞口水，但眼裡看到的全是自己穿著那雙鞋子、那條洋裝、那件外套、那件__(自由填空)__的神采飛揚的時候，停一停，問自己一句，do you need it, or do you want it? 替自己（和自己的荷包）理性喊話一下，或許能懸崖勒馬。

  但是我很快發現，其實我「需要的」真的不多：內衣內褲可以穿到脫線，褲子破了補一補就像新的一樣好，布鞋走到開口笑了還捨不得扔，車子專挑最陽春的內裝，因為只要能代步就好，公寓裝潢走「家徒四壁」的主題風格，除了沙發飯桌一張床之外什麼都沒有，一個人吃的也可以很簡單，常常水果蔬菜就能飽餐一頓。因為說到底，一個人要維持生活機能的基本開銷，「需要」的真的不多，剩下的都是沒有必要的，物慾導向的「想要」，不是嗎？

  但是偶爾滿足自己的「想要」，真的這麼糟嗎？偶爾懸崖不勒馬，或許也不見得一定會摔得屍骨無存嘛。或許偶爾一躍而起，就飛過了懸崖，騰空的美景盡收眼底，飽了眼福，多了刺激，心裡反而更快活！

  十一月的第一個週末，我出差去田納西州的首府，有「音樂之鄉」和「鄉村音樂搖籃」美名的Nashville。既然到了音樂之鄉，那麼最有意義的紀念品肯定就是樂器了，我這樣跟充當我的周末地陪的民俗藝術家，B伯說。他二話不說，馬上驅車帶我去他朋友開的樂器行。我兩手空空地進門，最後竟然拎著兩把樂器出來，好不大戶人家的威風！

一把是當下看起來有點炫過頭、如今讓我愛不釋手的藍色烏克麗麗，另外則是一時興起，追加一把Yamaha的吉他麗麗。我其實想買一把烏克麗麗想了好一陣子，小學的時候曾經是烏克麗麗不離手的，最近一直想著要重操舊「樂」。但你問我真的「需要」一把烏克麗麗嗎？當然不用。

  看著Nashville滿街穿著牛仔靴的熙嚷人潮（對啦大概有八成是現買現穿的觀光客），我忽然覺得似乎有義務（加入他門的行列！）為了晚上要參加的牛仔主題開幕晚會添購一點在地風情的行頭。B伯人脈廣闊，方向盤一轉，我們來到了位在市郊外的一間皮飾店，老闆當然也是他朋友。花不到半小時，我就足蹬一雙殺價大成功所以划算到不行、個性十足又「皮味」盎然的全新牛仔靴，單靠己力挹注田納西州的觀光經濟，不客氣惠顧。我有「需要」一雙牛仔靴嗎（但這真的是一雙人見人稱讚的極品啊！）？完全沒有。但刷卡的動作卻是乾脆俐落得很，心裡竟然完全沒有兩天內就花了快五百美金（！！！）該有的罪惡感。

  我算不上鐵公雞，也不是刻意節儉，但靠著 “do you need it, do you want it”的八字訣，往往能成功抑制一切購買慾望。不過現在想起來，抑制的目的也不是為了省錢，可能是已經訓練有素，直覺性地把重看不重用的東西通通定義為沒有必要。但是真要揮霍起來，真的是不買則已，一買驚人！說到斥資出國旅行，購買一張又一張近百元美金起跳的百老匯門票，從來也都不手軟。好像旅行和看戲的不惜血本是很理直氣壯的，為了要平衡那些我狠下心來懸崖勒馬排除杜絕忍耐遺忘的種種「想要」。

  但是一個人在異鄉打拚這幾年來，我忽然覺得好像沒必要總是對自己這麼狠心這麼決絕這麼忍耐這麼壓抑這麼懸崖勒馬。我忽然終於能夠明白老外常常掛在自己嘴邊的那句 “pamper yourself”（寵愛你自己），並不是要替揮金如土的行為找藉口，也不是要正當化月光族的入不敷出，或是鼓吹用無止盡的物質慾望來麻痺生活中的煩惱挫折。我只是很簡單地意識到自己的形單影隻，體悟到如果連自己都不懂得適時慰勞自己，獎勵自己，又還能指望誰？而原來L’Oreal早就將我花了這麼多年才豁然開朗的大智慧，灌注在經典廣告詞裡：因為你值得！

  我最近常常感慨，以前學生時代的時候，是怎麼樣（有那麼多美國時間）對好朋友掏心又掏肺。只要能夠討摯友的歡心，不管是幫忙別人社團拉贊助到自掏腰包也在所不惜，還是熬夜趕製獨一無二超精緻的手工繪本、手工剪貼簿、手工筆記本、手工捏麵人，手工everything！！！或是生日快樂聖誕快樂新年快樂畢業快樂外加其他雜七雜八的大小節日快樂都要嘔心瀝血製造驚喜，自己簡直比家人還周到，比情人還體貼，比美勞老師還有創意！但是這麼用心這麼認真這麼赴湯蹈火，最終又有多少人可以以敝人之道，還之敝人？與其傻傻地等著自己哪天開運了，可以遇上一個像自己一樣付上真心鞠躬盡瘁的人，倒不如好好疼惜自己還實際點。

  說了這麼多，其實只是要讓今天再次信用卡開刷的自己理所當然一點。哈哈。

  在Nashville花了八塊錢買了一張吉他、鄉村一語雙關的版刷海報，小心翼翼地空運回Minneapolis，今天終於帶去裱裝店訂製畫框。誰知道裱個框可以這樣所費不疵！對啦，花上兩百美金裱一個八塊錢的東西，任誰有腦的都一定覺得實在蠢得可以。可是我選中的那個實木橫紋畫框實在美得可以，粗曠而雅致，其他的塑膠框相比之下實在平庸呆板到不行。再說好框爛框價錢上差了大概四、五十塊美金，既然都已經要破費訂製裱框了，倒不如豁出去做出點個性。

  現在你知道這為什麼這是個自圓其說的備忘錄了。

風聲鶴唳。謠言已經滿天飛了大半年。

  自從通用磨坊（General Mills，我們私下喜歡暱稱敝公司為The General，「將軍」）在會計年初宣布了即將推出上看一億美金的成本控管計畫，「精簡化」生產鏈以促成長，公司就瀰漫著一股肅殺之氣，每個人都頂著一片烏雲在頭上。誰都知道 ，「成本控管」跟「精簡化」，什麼streamline啦，efficiency啦，leaner啦，這些關鍵字一起出現在同一個句子中，意味的只有一件事：裁員。

  公司輕描淡寫地投下了這麼一個語焉不詳，弦外之音卻震耳欲聾撼動人心的震撼彈之後，接著竟是長達三個月的音訊全無。大家爭相訴諸公司即時通，或是趁著午休時間，跟著分散在不同部門的同事，七嘴八舌地互換也不知道從哪聽來的八卦和意測：XXX看樣子應該是會提早退休，OOO應該會補位，然後△△△最近根本都在放空，搞不好是準備要跳槽了，聽說還可能會砍掉整個部門，或是賣掉績效不好的品牌…

  然後在九月中第一季法說會，報告完磨坊業績不如預期後的隔天，公司就對外宣佈了即將在明年年底關閉兩家產製早餐麥片和優格的大廠，總計會有五百多人失業。這麼驚濤駭浪的大消息，正式戳破了大家假裝風平浪靜，一切照常的鴕鳥泡泡。

  緊接著，九月最後一個禮拜一的晚上，營運長、行銷長和部門總經理，前後相差了幾秒的時間，紛紛email了名為「美國總部公告」的會議通知。三個會議佔去了大半個禮拜二下午，人心惶惶，可想而知。

  營運長一點鐘的會議，率先上陣。還不到十二點四十五分，員工就已經開始魚貫湧入公司禮堂，大家的惴惴不安，溢於言表。有種，故作鎮定，好從容赴刑場的認命。

  坐在我旁邊的品牌經理啤酒黠，側身湊了過來，說，等一下呢，要嘛就是營運長職涯中最出色的表現，不然就是最慘烈的。

  營運長春天的時候才走馬上任。他輪調接管歐洲總部一年不到，就在前營運長提前（ㄅㄟˋ）退（ㄅㄧ）休（ㄊㄨㄟˋ）後被召回來接位。據說在歐洲總部短短的時間內，他大刀闊斧地重新整頓了原本笨重而應變遲緩的組織架構。也難怪他回歸美國總部，升官做營運長之後，做的第一個重大決策，就是要積極替公司開源節流，脫脂瘦身，大開狗頭鍘，砍人！

  自己究竟會不會被砍，根本也不在我的掌握之中。即使是跟我交情甚篤的主管大佬們，跟我們一樣很多細節都是蒙在鼓裡，命運操之他人手中。大家是同舟共濟，上至總監下至我們這種企劃嘍囉，一樣通通排排在砧板上就定位，就看狗頭鍘斬到誰。與其窮緊張自己嚇自己，我決定還不如來好好觀摩我們堂堂營運長，看他要怎麼向上千個擔心自己飯碗不保，指望他趕快給個交代的員工，宣佈接下來這個不管怎麼說都不討喜的壞消息！這可是現場免費直播的大師講堂，第一課就上變革管理學(change management)，不好好趁機偷學馭人服眾之術，那就太可惜了!

1. 馬首是瞻。領導人的積極態度將決定全場氣氛！

營運長臉上堆滿笑容的站上舞台，明明是只能報憂沒有喜好報的狀況，他卻開門見山地直呼，我今天非常興奮能站在這裡跟你們分享，讓我來告訴你們我為什麼這麼振奮！

 2. 雙向溝通的重要：這裡不是一言堂！

營運長接著清楚地下了接下來一個小時會議的遊戲規則：我會說很多話，總共有十二到十四頁的簡報要跟大家報告，但是我不希望這一個小時全是我唱獨腳戲，我一定會留最後的半小時開放問答！

  他確實一言九鼎，用了不到半小時的時間，把他該講能說的都報告完畢之後，便安排人在場中傳遞麥克風，開放問答時間。不過很多問題問了也是跟沒問一樣：要嘛是他暫且無可奉告只好正經八百地打打太極（所以要砍的七到八百人中，有多少名額是要從總部下手？），不然就是他跟他的團隊實在還沒有最終結論（所以是不是有可能會轉賣、脫手業績不佳的品牌嗎？），但至少想要開誠布公的心意是很足了啦。

3. 展現同理心，分享自身學習經驗

要進入正題之前，營運長收起了笑容，非常嚴肅地說，我明白大家心中的憂慮和不安，有任何新的決策和安排，一定會盡快跟大家報告，但在這件事上，我們堅持要做到快而不倉促(quicky but not hurry)，在這個過程中，也希望大家能繼續堅守崗位。我在歐洲總部時，有很多的學習。我當時要求同仁們要做到高彈性、高應變能力，卻意識到了我也需要做調整，整個組織都需要蛻變才可能成長，才可能在市場不停的變化中不被淘汰，在激烈競爭中勝出。

4. 重申公司核心目標，提醒大家我們共同努力的方向何在！

營運長頭幾張投影片，再次地提醒了大家磨坊展望未來的成長目標，並以此佐證以現行僵化、癡肥、職位畫分不清，只會互相踩線，錯綜複雜而礙手礙腳的組織架構，是不可能成功達陣。他強調接下來除了要清楚劃分各單位的角色，還要擴大管理階層的職務和權限，為的就是下放權力，讓所有人都能夠在自己的職位上發揮最大效益。

5. 切入正題，公佈改變要點，強調變革後的益處。

磨坊部門即將面臨大地震，從原本七個營利中心，縮編成五大事業平台。營運長指出了早在兩年多前進行的「加油計畫」（Project Refuel，也就是我剛進磨坊第一個夏天就遇到的首波大裁員），我們的研發部門和生產鏈，就已經整併成五大平台，從這個巨大的改革中已經獲得極大的效益，位在全球總部的營利中心和品牌行銷機器，沒有道理不比照辦理，讓全公司從上游到下游的運作都能夠整合劃一。

  他接著交代了部門總經理的人事異動，大致上沒有太多的改變。估計早在幾個月前部門總經理洗牌時，營運長就在為這個名為催化計畫(Project Catalyst)的組織重整擬定藍圖，調兵遣將。

  最令我們品牌團隊擔心的是，向來不遺餘力挺我們到底，處處維護我們在管理、研發和行銷各方面都可以自由發揮的部門總經理，要高升成我們的新行銷長！對她來說自然是實至名歸，可喜可賀；只不過遞補她的，竟是才升官到別的部門沒多久，曾擔任我們烘培部門旗下最大麵糰品牌的行銷總監。她曾視我們Immaculate Baking為眼中釘，處心積慮就是想要蠶食鯨吞我們這個小牌子，如今她以總經理的身分強勢回歸，看到她的名字打在投影片上的瞬間，我和啤酒黠交換了一個不安的眼神，面面相覷。

6. 設定時間軸，經營大家前瞻性的預期心理(manage expectations)

營運長宣佈了催化計劃總共會影響七到八百位員工，大概是縮減美國人事的百分之五左右。雖然還無法透漏有多少會從總部下手，但至少在十一月的時候會公告那兩個要被整併進五大平台的部門，員工究竟何去何從。至於其他的變動，預計都會在二月塵埃落定。

  營運長不斷強調，即將被縮編的兩個部門，都是在過去一年中績效優秀的利潤中心。所以整併的決定無關過往的營業表現，從前的榮景就留在從前，現在一切都得向前看。

  這麼說當然也不無道理，只是如果以前的優秀績效都不能做為保住飯碗的免死金牌的話，那還有什麼可以呢？

  兩點鐘準時散會。好像多知道了些什麼，可是大家的命運卻仍同一小時前一樣黯淡未知，而那些塞滿心底，壓在胸口上的種種問號，似乎不減反增。我們也只有苦中作樂，笑著說在這麼一個氣氛凝重的會議上，營運長唯一公開盛讚的品牌，竟然就是Immaculate Baking！他對我們成功的經營模式讚許有佳，指出我們這麼一個屬性特殊的小品牌竟然能跟大部門共存共榮，還在過去有雙位數的成長，堪稱是值得學習的對象！這麼受營運長青睞，是不是意味著，我們品牌團隊得以倖免於難呢？

  但... 報憂的說話之術再怎麼精湛，到最後，報的還是令人鬱卒的壞消息啊。前途茫茫啊。

七點半。鬧鐘還沒響，我已經從被窩中彈下床。對於八點以前通常都不省人事的我來說，完全異常。但沒辦法，誰叫我得替昨晚烤的杯子蛋糕，上我特製的奶油乳酪糖霜 (cream cheese frosting)，好趕在凱蒂王進公司之前，佈置好慶賀她的驚喜。

  我的虛線老闆凱蒂王，前一天剛榮獲最佳經理人獎。

  輪調到Immaculate Baking時，被告知我的新工作是公司前無古人（現在慢慢才開始有來者）的混合型職務 (hybrid role)，要一手包辦數位、社群、線上和線下所有行銷策略和執行。表面上看起來像是終於在做名符其實的整合行銷，但是一般的大型品牌，通常至少會有一個行銷傳播經理，一個行銷企畫，一個社群小編，還有一個做數位行銷的專員。這個hybrid role聽起來可炫的哩，但是說穿了，就是要把我一人當四個人用，經濟又實惠啊。

  公司可能也偷偷覺得這樣好像有點太壓榨人了吼，所以聊表關照之意的配套措施，就是替我安排兩個主管，好像是要替我這隻白老鼠打劑強心針，告訴我說在這完全沒有前例可循的輪調實驗中，公司並不是這麼泯滅人性地把我直接扔進游泳池的深水區，讓我自生自滅。至少也拋出了兩個可以套在手臂上的游泳圈，就看我有沒有辦法在滅頂之前，充氣自救。

  實線老闆木匠克里斯（他姓Carpenter嘛），是整個烘培部門的數位行銷經理（現在也輪調走了，不過也沒什麼好可惜的），出了名的是個放牛吃草不管事的主管。讓他做我帳面上的直屬上司，是為了能夠補強我在數位和社群行銷上面的經驗不足；另外再安排虛線老闆凱蒂王，提供我在概括整合行銷上的支援。兩人風格迥異：凱蒂細心有條理，總能真知灼見，一句話就能讓我的盲點現形，拉抬我的策略視野更上一層樓，還深諳磨坊各種錯綜複雜的職場倫理潛規則。克里斯則是標準的創意人，喜歡天馬行空地把餅畫很大，紙上談兵說得都很漂亮，可是講到具體執行，就完全靠不住。

  兩個人剛好專長、風格都互補，協力擔任我隱身幕後的諮商師，但是他們的重心全擺在部門另外一個大我們N倍的麵糰品牌。所以Immaculate Baking所有的行銷決策就完全放手讓我主導，他們的參與程度基本上也取決於我，端看我什麼時候發出什麼樣的求救訊號，什麼時候把他們這兩個游泳圈充好氣，他們才會發揮漂浮的救命功能。

  就某種程度來說，這樣不沾鍋的特殊上司下屬關係，有時候讓我覺得自己像極了寄人籬下的小孩一樣–雖然吃得飽穿得暖，雖然聯絡簿上也是有人簽名，但是生日的時候就是沒有那麼多禮物拿，考試第一名的時候，掌聲就是相對稀噓了點，得到的關心大概就只是要確定我還沒餓死，還沒把寄宿家庭的房子燒掉。但對克里斯來說，這樣的安排反正就是他一貫的管理風格，就算多了一個嘍囉也不勞他多費心。而有了這樣的共識，我對克里斯的放任管理也就不以為意。畢竟沒有任何期待就不怕受傷害。如果認定自己從一開始就是沒親爹疼沒親娘愛的養女，那麼被流放到孤島上沒人噓寒問暖時也就不奇怪。

  但凱蒂王卻不一樣。打從我們第一次的update，就不間斷地關切我在工作量、業務內容上適應得好不好，有沒有什麼需要更多支援的地方。即使她並不直接經手我的品牌，更不是我的直屬上司，卻仍把我視為她麾下的嘍囉，對於我手上的案子，都積極給予建議和提醒，撥空跟我一起腦力激盪棘手難題的解決方案。在我傻呼呼地主動跟她和克里斯要求被賦予更多任務的時候（是的，我有病，真是吃飽撐著了才會沒事找事，要更多工作），也是凱蒂王護將心切地要我沉住氣，替我把關、審慎篩選出合適我，有助於我長遠發展的額外業務，幾經評估思考後才同意讓我接。她更處處把握機會，時不時向其他高層主管表揚我對品牌的努力和貢獻，用心地以具體行動鼓勵我，讓我知道我並沒有被遺忘在孤島上。原來我的搏命演出，她都看在眼裡。

  所以在本季最佳經理人獎開放提名後，我決定，也該讓她知道她在我身上費心不遺餘力的栽培，我也都看在眼裡。

  不過早在剛進公司的時候，我就已經發現了每季頒發一次的最佳經理人獎，表揚的都是手下超過一個嘍囉的主管。好像聯署提名的集體背書，才是優秀主管的確鑿證據。如果你手上只有一個員工給你管，你這個主管不管有多罩，唯一的嘍囉不管再怎麼口沫橫飛地推薦，就是不給力。

  所以我寫了文情並茂的推薦信，塞得滿滿滿全是stretch啊，develop啊，listen啊這些公司審核經理人最care的種種關鍵字，然後吆喝了凱蒂王另外兩個手下一起聯署助陣。我這麼無懈可擊地精打細算果然奏效，當馬克沙力，凱蒂的老闆，轉告我她贏了的時候，我完全不顧形象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在馬克沙力的面前振臂歡呼，比自己得獎還高興呢。

  我最近常常在想，大家都認定，主管定期給嘍囉回饋（feedback），要提供客觀公允的年度評鑑，要懂得論功行賞，要懂得提拔後輩，還要懂得育才惜才，是天經地義，把以上這一切做到可圈可點才算得上盡忠職守。如果做不到，不知道怎麼口頭表揚員工，不知道怎麼挺自己的手下，那就是不及格的主管。可是反之亦然啊。做嘍囉的也應該懂得鼓勵自己的老闆，看到主管為自己挺身而出，替自己爭取權益的時候，難道不應該適時的讓對方知道自己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嗎？是人都會希望自己事情做對了，表現傑出的時候，聽到一句，幹得好，辛苦你了！不管是對上司還是對下屬，其實任何人和人之間的關係，不就是建立在真心誠意，將心比心上嗎？如果給自己的主管真摯的肯定也算是拍馬屁，但是如果這個馬屁句句屬實，拍到別人的心坎去，拍到所有人都心服口服，那麼何樂而不為呢？

  八點四十左右，我人已經在凱蒂王的辦公室。從紙盒中小心翼翼地端出了我親手烘培，上好特製糖霜的杯子蛋糕。一共十四顆，兩種口味：檸檬杯子蛋糕和南瓜拿鐵巧克力杯子蛋糕 (Chocolate Chai Latte Cupcake with Pumpkin Chai Latte cream cheese frosting)。每個蛋糕代表一個字母，排列組合宣告凱蒂王實至名歸的殊榮、和我對她的真心評鑑：

  "Great Manager U R" 白色的是檸檬杯子蛋糕，咖啡色的是南瓜拿鐵巧克力杯子蛋糕 

懂得栽培嘍囉的好主管可遇不可求，所以有幸遇上了，當然得要好好獎勵一下！公司頒發給最佳經理人的不過就是一張獎狀，和百元美金不到的禮券。但我頒的獎品可不一樣啦。是獨一無二、量身用誠意打造，錢都買不到的（也是可以談個價錢啦）人物卡通畫像！

  在磨坊為錢推磨了三年半，也才送出了總共七幅人物卡通畫像。大多是品牌團隊為了歡送同事輪調，委託我特製的紀念品。誰叫另外請人作畫可能都要花上千元美金，我自然是他們『成本管理』的最佳選擇！

  但是自發性地為同事創作，這對我來說根本少之又少。但這次情況特殊，所以我也就毫不保留地全力以赴了。前一天晚上，盯著公司通訊錄上凱蒂王解析度有夠低的大頭照素描，一盯就是好幾個小時，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但誰叫我一張她的照片都沒有！我基本上是絕不加同事臉書帳號的，就更別說是老闆的（不然怎麼能在他們背後說壞話啊），所以臉書帳號隱私設定得滴水不露的凱蒂王，最後只讓我找到了她一張像素顆粒超大，還不知道是幾百年前拍的舊照片，但我也就這樣，完成了我第八幅作品。

  我拿出了凱蒂王的卡通肖像之前，跟她說：老闆有義務要為員工寫年終評鑑，但我覺得做嘍囉的也有責任禮尚往來！謝謝妳讓我知道自己並不是一個人落難在孤島上。我沒有妳的照片，妳是我畫過最難的卡通人物... 只好盡量幫妳多畫了很深很深的眼線，希望至少有一點點像！

  沒有近照，實在很難抓到瀏海的長度，還有臉型和五官的比例... 真的只能努力給她畫再深一點的眼線！

凱蒂王接過她的禮物，那一瞬間的反應，讓我前一天晚上畫到眼睛要脫窗的煎熬都值得了。

  下午三點多，凱蒂王email給我，說，哈哈杯子蛋糕分送給其他同事，現在剩下的字母，可以排出這樣的訊息喔：

  "U R A TEN." 給你滿分!

好的老闆可遇不可求。不過對做主管的人而言，恐怕好的嘍囉也是可遇不可求吧。所以要是有幸遇到了，當然值得費點心思，花上點金不換的真心誠意，就是要確定老闆清楚知道，他遇上你，他有多走運。要拍馬屁，就該這樣拍。

給凱蒂王的年度評鑑:

"You can only hope to work for a manager like 凱蒂王.

Someone who not only has such strong functional expertise, but is forever looking for opportunities to so generously and proactively share that knowledge.

Someone who is genuinely invested in your development, who nails the balance between empowering her minions to lead, while providing guidance and builds that strengthens our ideas and executions; who looks for ways to stretch us but not break us, who makes sure we have our stage to shine, but that we're never taking on so much that we'd just burn ou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