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9

德國汽車駛過荒蕪的古城、崎嶇的煤礦區、撞上黃河的標石，那是1999年，再一年就要迎向新世紀，對未來的想像可以很新很不中國，車上原本坐著二男一女，再之後，女人跟有錢男結婚，貧窮男下車，自此離開這個地方。15年後是2014年，女人已經和有錢男離婚，孩子歸爸爸，但女人的父親死亡，要孩子回來奔喪，七歲的孩子坐上女人的車，怯怯地喊Mommy，女人生氣，說喊媽，多年未見的母子在車上沒有話題，只有生疏。再過10年是2025年，澳洲的公路上，少年和他的老師在車上，老師戴上墨鏡開車，少年覺得這個畫面似曾相似，老師說記憶會一再重複，那個似曾相似在少年心中轉為愛情，他愛上了幾乎是她母親的年紀的老師。

汽車駛過山河的時空，只是故人何在？

老師問少年母親是誰，他說不記得，只記得名字好像是濤，海浪的意思。總以為血緣可以說斷就斷，少年自小離開母親，再見面是七歲那年外公的奔喪，之後就移民澳洲，照理來說母親這個「故人」早就形同陌路。缺席的故人靠張艾嘉演的老師來圓滿，那個吻是愛，也是內心深處對母親的召喚。

召喚記憶的母親，那個長而緩慢的鐵道，從汾陽到上海，他問車怎麼這麼慢，母親說車開得慢些，媽媽陪你的時間就長些。他們在車上聽葉蒨文的珍重，自此一別，再見無期。「每個人只能陪我們走一段路，需要珍惜」老師這樣跟少年說，回去吧，回汾陽看看你的母親。

人生於世不過是山河間區區的過場。如何珍重，如何召喚？

颱風過境，高雄像被丟倒果汁機狠攪一日，那些尖銳的、不平整的、大顆粒的全部被掀倒攪打成泥。撿了天假，沒有外出，什麼事都不想做，索性窩著看書看劇，又看了一集《重版出來》。

自從大學畢業進入教育圈後，變得非常非常容易失眠，最近不只失眠還惡夢連連，但是早上有研究所的課、高中生的課，晚上還有日文課，根本沒時間補眠。連續好幾天，都要氣力耗盡。失眠的夜晚都在想工作的事──如何安排上課流程、如何塞些有趣的譬喻來解釋高中生秒睡的國學、如何拒絕辦公室壓下來那些不合理的工作（還是乾脆接受吧？）、如何導正那些拒絕念書學生的態度……想一想就凌晨四點了。我翻了個身，甩掉工作的事，用日文數數，從1到100，還是睡不著，再數和數數，ひとつ、ふたつ……

還是睡不著。

身體很疲倦，但腦筋動得很快，旋即想到夏宇的詩：「有一天醒來突然問自己／這就是未來嗎／這就是從前／所耿耿於懷的未來嗎」想到這裡差不多就要流淚了。日復一日，有想過要去看精神科拿藥，但是掛精神科不便宜，拖著放著不了了之。

還好有《重版出來》。

「重版」意指前一刷的書售罄後再印新的一刷，我認為重要的不是「重版」，而是原版的「初衷」。為什麼要創作出個作品？當初抱持著什麼心意在創作？作品最初想傳達什麼？又，為什麼要當編輯？想成為什麼樣的編輯？這些隨著劇情一再質問劇中的角色，同時也質問著我，想成為怎樣的人？想過怎樣的生活？

在這些問題面前無從躲避，我的回答愈來愈心虛，我清楚明白這不是我所想像的生活，現在的生活其實很不堪。好在，《重版出來》直指人生的光明面，生命中黑暗的、卑賤的、不平的在黑木華演的黑澤面前，只有被狠摔的份。很過癮的其實。即使現在的生活並不如先前所想像，但還得更努力，讓自己愈來愈強大，總有一天，我可以成為我想成為的自己，而不是別人要求的那個自己。

看完大概可以振奮三兩天。所以不敢一口氣看完，大概要等心累到一個臨界點才會看一集。趁颱風假看了第五集，剛好提到宮澤賢治的這首詩，「不輸給雨／不輸給風／也不輸給冰雪和夏天的炙熱」，外面的風雨很大，生命中的風雨更大，看到這段哭得需要先按暫停緩一緩。不管是好運或是成功，都是需要從生活中開始累積的，在過程中一定會面臨「眾人皆笑我又癡又傻」，但是「不需要被稱讚／也不須他人為我擔憂／這就是／我想要成為的人」。

第五集黑澤跟編輯安井說漫畫家不是機器，他們是人，不能無止盡的利用完就丟棄。教育圈又何嘗不是？新進教師不論代課代理正職，總是被學校交代很多很多教學之外的工作，美其名是磨練學習，實際不過是凹人的修辭。可能是整個體制都有問題，他們會說：好好表現，以後你去考老師別間學校都會打來問。反正你不做還有其他人搶著要做，你不考還有其他人搶著要考。那麼，我既無力改變整個體制，至少找個願意把老師當人看的地方待著，我沒那麼缺，也不想活的那麼沒尊嚴。身而為人，我很抱歉，但至少讓我以「人」的方式活下去。

台灣很小，教育圈更小；但世界很大。而人的格局，也可大可小。

我總是認為，也一再跟學生講述，如果生命是趟旅程，每一個新階段都是新的冒險。到處旅行不是為了炫富炫見識，而是多看多了解不同的生活，然後思考自己想過怎樣的生活。有些地方值得一去再去，有些地方待不到一天就想離開，不論如何，既然命運將我引到此處，都應該把握當下的感受，不管快不快樂。

然而最下等的安慰：你別想那麼多就沒事了。如果不善感，或許就不會痛苦憂鬱。但也是這份感知的敏銳，更可以捕捉到每個情感互動的善與惡。我終究還是個寫作的人，即使在現今的島上這並不是能夠溫飽的技能，但我相信，只要有專擅之處，肯認真努力，足夠堅強也足夠柔軟，再加上外語能力，就不怕變成體制下的地縛靈，因為隨時可以離開，隨時都能重新設定、重新啟動。

颱風天看到服務學校被吹得東倒西歪有些幸災樂禍，馬上把照片傳給以前實習夥伴的群組。 「最好把蔣公吹倒砸爛那些討厭的人的位子。」有人這麼附和。 「那麼災禍過後不就是驗收人品的時機。」另一人說。 「我看還是平時多累積一點福報好了大家嘴巴多注意點。」這是結論。 「啊彌陀佛，平安喜樂。」大家紛紛附和得有點像胡言亂語。 《重版出來》的社長為了讓更好的書重版出來，把物慾降到最低最低，每天做好事累積運氣，一如宮澤賢治〈風雨〉詩中東奔西跑的那個身影。

颱風離境，雲散而日光明，留著遍地落葉及汙泥。家對面的大樹被風掀倒正巧壓在我的機車上，我趕著回台北的客運卻又無能為力，報應啊我想，昨晚的幸災，今早的降禍。這時一樓的阿姨在路旁隨手朝了身穿白衣的師傅，師傅叼著菸，硬是幫我把機車從大樹下拉出，可惜卡到鐵絲，師傅說他手指受傷出力不全，不然就可以直接拉出來，阿姨急忙從家裡拿出鉗子剪斷鐵絲，再一番拉扯，終於把機車平安救出。還能發動。我深深向阿姨和師傅道謝，師傅抽著菸，揮手不語。

這些素昧平生的人，在我對生活絕望透頂之際，垂下閃燦燦的蜘蛛之絲。

準時搭上客運。平日還是有累積福報的吧我想。

認真的對待我的每一個學生，與他們分享文學分享生活的可能──這就是，我現在全心全意要做的事。不輸給不友善的環境，不輸給比搖五十嵐還低的薪水，不輸給風雨。

《情書》的戀物，建立在書信和尚未網路化的圖書館。圖書館的借書卡上的藤井樹，寫滿了我的名字但其實都是你，的那種迂迴的情意和不明朗的關係，不僅僅是初戀的萌動這樣一言蔽之，更多的是糾結到無法梳理，甚至連當事人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麼了。純愛終究是太過簡單，任何一段情感都不可能是幾個選項分類勾選這麼容易，兩個藤井樹之間，時明時滅的關係，在以為錯過的時候，又再度相逢。事後回溯記憶，恐怕都過了10幾年，才東補西湊出情感或關係的全貌，然後的那個觸動或感慨，才明白這已經在純愛之上。未來如何並不重要，只要保存好過去那段記憶，就彌足珍貴了。

＂お元気ですが。＂ ＂私わ元気です。＂

人與人之間會不會愈來愈冷，愈來愈不複雜，最終像雪地一樣白茫茫一片真乾淨？不會的，不管是過去或是現在，都有那樣的媒介可供取暖，把全身都裹得紮紮實實。只要還願意戀物，「你好嗎」就不會是空谷回音，而能直指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