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著你浮淺

德國汽車駛過荒蕪的古城、崎嶇的煤礦區、撞上黃河的標石，那是1999年，再一年就要迎向新世紀，對未來的想像可以很新很不中國，車上原本坐著二男一女，再之後，女人跟有錢男結婚，貧窮男下車，自此離開這個地方。15年後是2014年，女人已經和有錢男離婚，孩子歸爸爸，但女人的父親死亡，要孩子回來奔喪，七歲的孩子坐上女人的車，怯怯地喊Mommy，女人生氣，說喊媽，多年未見的母子在車上沒有話題，只有生疏。再過10年是2025年，澳洲的公路上，少年和他的老師在車上，老師戴上墨鏡開車，少年覺得這個畫面似曾相似，老師說記憶會一再重複，那個似曾相似在少年心中轉為愛情，他愛上了幾乎是她母親的年紀的老師。

汽車駛過山河的時空，只是故人何在？

老師問少年母親是誰，他說不記得，只記得名字好像是濤，海浪的意思。總以為血緣可以說斷就斷，少年自小離開母親，再見面是七歲那年外公的奔喪，之後就移民澳洲，照理來說母親這個「故人」早就形同陌路。缺席的故人靠張艾嘉演的老師來圓滿，那個吻是愛，也是內心深處對母親的召喚。

召喚記憶的母親，那個長而緩慢的鐵道，從汾陽到上海，他問車怎麼這麼慢，母親說車開得慢些，媽媽陪你的時間就長些。他們在車上聽葉蒨文的珍重，自此一別，再見無期。「每個人只能陪我們走一段路，需要珍惜」老師這樣跟少年說，回去吧，回汾陽看看你的母親。

人生於世不過是山河間區區的過場。如何珍重，如何召喚？

《情書》的戀物，建立在書信和尚未網路化的圖書館。圖書館的借書卡上的藤井樹，寫滿了我的名字但其實都是你，的那種迂迴的情意和不明朗的關係，不僅僅是初戀的萌動這樣一言蔽之，更多的是糾結到無法梳理，甚至連當事人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麼了。純愛終究是太過簡單，任何一段情感都不可能是幾個選項分類勾選這麼容易，兩個藤井樹之間，時明時滅的關係，在以為錯過的時候，又再度相逢。事後回溯記憶，恐怕都過了10幾年，才東補西湊出情感或關係的全貌，然後的那個觸動或感慨，才明白這已經在純愛之上。未來如何並不重要，只要保存好過去那段記憶，就彌足珍貴了。

＂お元気ですが。＂ ＂私わ元気です。＂

人與人之間會不會愈來愈冷，愈來愈不複雜，最終像雪地一樣白茫茫一片真乾淨？不會的，不管是過去或是現在，都有那樣的媒介可供取暖，把全身都裹得紮紮實實。只要還願意戀物，「你好嗎」就不會是空谷回音，而能直指對方。

先抱怨場地。親子劇場動線很差，離捷運站又遠，九彎十八拐像走法國地鐵才進到驗票處，又繞好幾圈才會到位子。如果像我這種愛踩底線的人一定會來不及，提早20分到市政府，到位子時差不多要開演。坐位號碼標示不清，我一度以為有人坐錯位子，好心人提醒我要繞到後面那排去看號碼，而且每牌號碼不一樣，又沒有工作人員引導。我坐二樓看不太清楚，在其他場地就不會有這種問題。我覺得這齣劇沒必要到親子劇場演，場地太大，好擔心表演傳到遠方會散，不過演員張力十足這個問題倒是不大（當然細節和表情坐太遠會看不見），仍覺得水源劇場之類的比較合適，不過可能有檔期什麼的問題，但下次在親子劇場的表演我都會好好考慮。

親子劇場前身新舞台是我高中社團成發的地點，我記得。

《我記得》劇情平實，扣在五個高中康輔社同學身上，25年後他們重回學校打開當年寫的時空膠囊，發現有些人已變得面目全非，過去的誤會25年後也還未解開。青春劇的愛恨情仇，再套上社會議題所組成的故事，讓青春不那麼單薄，可又掉入了刻版的俗套。俗沒有不好，這齣俗得很誠懇、很貼近日常，簡而言之，是接地氣的故事。

每個角色都有他們過去的結，還有成人所面對的問題。要在三個小時把這些幽微搬演確實不易，所以有些部分是被講述出，而非表演出。例如隆家寶，他因同志身分受到壓迫就想去隨機殺人，我並不是很能進入劇情，因為這些壓迫我沒看到有劇情帶到，只是他單方面講述壓迫的種種，對我而言，說服力不足。當然如果每個角色都要交代的這麼詳細，恐怕會變成20集連續劇，所以取捨出來的結果如我所見，那勢必會觸及面廣，而深度不足。或許這端憑編導功力。

青春勢必崩壞是我看不膩的主題，可能我正在崩壞，也可能我已經崩壞。青春太艷，以為長大後能照亮社會，以為所有的情感關係像飛蛾繞著自己這把火轉，以為年輕無所畏懼。憑著這樣的自衿無形中不知傷害了多少－－老大傷害朱佳佳，自恃朱佳佳的喜歡而傷人的託付傳話；老大也傷害謝彤雪，不是扛下一切把對方推開就是愛；謝彤雪又何嘗沒有傷害莊振飛？「覺得自己是受害者的人往往也是加害者」，畢竟都還太年輕太不懂事不懂愛，傷與被傷為必然，以致長大後不是不記得，而是不敢記得這些過去，青春的火炬下終究點點落下蒼白灰飛的餘燼一如回憶。

「有些事情不是說忘就能忘」、「只要你還在乎就沒有過去」，青春的傷隨著歲月結痂留疤，長大後沒有比較勇敢反而變得怕痛，只能好好包裝保護自己。朱佳佳長成被家暴的兩性專家，謝彤雪長成體制裡的困獸，莊振飛長成虛偽的運動員，隆家寶被長成不那麼確定的博士，只有老大好像沒變，可他用更大的執拗包裝自己。對過去沒有和解，再怎麼包裝仍是脆弱的本體。劇情於此正向發展，這五個人又聚在一起，用老大的死換來其餘人的坦承，把話都說清楚了，感情兩清之後，才能繼續向前走。我覺得結局是整齣戲最溫暖也最殘忍的地方，總是要有什麼徹徹底底離開，才願意正視問題。

演員太強，把稍微平面的劇情和人物演得立體，這就不用多說了，可惜劇情不夠驚艷。我喜歡舞台設計，方框裡面是社辦、圖書館、教室......，就像是世界很大，但人無論如何終被體制綑綁，以為脫離學校就能離開體制，殊不知又進入了更大更牢的體制。

這齣戲採雙線敘事，一條是美麗和建國一年一次的婚外情，一條是很多年後SEAN和ZOE在汽車旅館的莫名相遇。各自銜接得不錯，上半場的懸疑到下半場解開後很舒暢，不會不知所然。情節淺顯順暢，在此不多贅述。建國和美麗的戲情緒的推動很足，下一段切到SEAN和ZOE的時候，有點像是對上一段情事的一些辯證──例如性與愛，SEAN的遊戲人間和ZOE的存心挑釁，兩人彼此交鋒──就是這邊，感性與理性的交錯，上一段眼眶才紅著到下一段就乾了，一滴眼淚都沒掉。不知導演是否故意作此安排，不至於過度煽情，也不會太過哲學。（但我在當下有點不夠盡興啦，情緒卡在一半不上不下的，就像一夜情之後的尷尬。）

戲裡討論性與愛。兩具身體，在廝磨交纏的快意中瞬間忘記寂寞，這是他們的性，就是當下；而愛是心靈上的依賴和陪伴，追求長久。看完後，我想了又想，我想美麗 和建國的相處是愛吧，由性生愛的那種。身體的快感止一瞬，但他們卻願意每年約定，風雨不改，倘若沒有愛應該無法堅持這麼多年。這約會的本身就是最大的浪漫。明明不愛了卻硬要維持的愛很空虛，他們的愛很真，所以在家庭裡，建國的心是空的，他女兒感覺到爸爸看著她卻像在看別人。

全齣戲由一夜情開展，從各個角度討論一夜情的悲喜。一夜情的喜就是快感，這無庸置疑；至於悲，莫過事前不清不楚，事後又不敢承認。新聞很喜歡報導名人外遇的消息，在鏡頭面前，他們像做錯事的小孩，說犯了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看了超倒彈（台語），都那麼大了，為什麼不能勇敢的承認，對自己的行為負責？在戲 裡，隨著劇情，多少又有點不同的想法。不敢承認，是因為沒有勇氣打破先前苦心經營的家庭、形象等，又或是不願意傷害身邊的人。旁人對於道德的評論當然容 易，可真正發生時，情緒之複雜、思考之紊亂，卻非三言兩語的認錯，或憑著一股腦的勇氣可解決的。

台灣社會有著氾濫的同情心，卻無半點同理心，如此造成一窩蜂的可憐或抨擊，這是不是也是一種道德霸凌？這些私領域的事，交由當事人冷靜處理就好，旁人所能作的，就是不過問不窺探罷了。

戲中還提到了家庭，是我最喜歡的部分。老實說，對父母的一切，孩子視為理所當然，從沒在意過他們的心情，父母結合生下孩子，大概就是愛吧。天氣太冷會失溫，而在雙親爭吵中的孩子會失愛，ZOE大 概是這樣的一個小孩。小時候我的父母吵得很兇，差不多要鬧到離婚，我就猜我或許是造成家庭失和的原因，爹不疼娘不愛，連自己也自我否定，就是失愛。在建國 死後，他的小女兒追尋父親生前的事情，就好像要我們重新思考過去對於父母理所當然的想像，然後才有諒解（或仍不諒解）。

我最欣賞美麗這個角色，可以看到一位堅強的女性從迷茫中找到自我的過程。總說是為了家庭，聽起來相當偉大，但潛台詞其實是沒有自己。她受夠了挺著啤酒肚一副 死樣子的丈夫，孩子逐漸長大後也不再需要她，因此在與建國的一夜情中，她以為身體的感覺讓她找到自己，但同時又陷入了另一種迷惘。直到女兒長大後的出櫃， 她突然明白，明白她也不過是在應付兩個男人，這種應付讓她失去自我。她疲憊極了，因此劇末她並未接受建國的求婚，她要把接下來的生命留給自己。

雖然非雙雙對對的結局，但對我來說，這樣就很圓滿。

Riggan是過氣的英雄片演員，想在自行籌措編導演的舞臺劇中證明他的藝術定位，並重新聲名大噪。過程中被百老匯實力派演員Mike搏走版面，又被影評人Tabitha無情嘲弄是污辱舞臺。最終他獲得滿堂彩，也重新受到重視，不過這是他用真槍打暴自己鼻子所換得的，既悲慘又荒謬的讚美，評論家稱之為藝術。

《BiRDMAN》談自我認同。Riggan的內心有兩個聲音，一個是想追求自我價值的Riggan，另一個是過去風光一時的birdman，這是自我的二元辯證，不過辯證的目的是重新被觀眾所愛。當人的價值交由他人的掌聲、關注所裁定，那注定是悲劇，只因自己看不清自己。在自我認同中失焦，只希望被愛被認同，那一輩子就只能魂不附體，頂著不屬於自己的軀殼生活。電影巧妙的給了Riggan荒謬的人氣，是在他因預演中的意外在大街上身著一條內褲奔走，鬆垮的肉身被大眾熱烈在推特上轉發。Riggan再度受到了關注沒錯，卻非他內心所想，一如有位記者不在意Riggan所提的羅蘭巴特，只想知道他是否注射豬的精子來微整。 有一場戲，Riggan站在高樓，腦子響起了老派英雄片的歌劇配樂，有人前來關心他勸他下樓，打斷了音樂。Riggan轉身奔跑，向下一躍，這時他是身具特異功能的birdman飛 翔於城市。悲傷的，我留著淚。導演很殘忍，沒有要你高潮，他要你在虛實間感受痛。這世界上有多少活在過去的人？在無法平步青雲的社會裡，緬懷過去風光一時 為自己所貼的標籤。福禍自招，我不會同情，但我看到他們又提當年勇，例如撈出高中、大學學歷來逃避現在的無所為，就像是birdman的飛翔，我會替他們痛，但最痛的莫過於當事者的渾然不知。 《BiRDMAN》也談商業與藝術。一直以來，觀眾將各類故事以藝術或商業的方式區分，蔡明亮的是藝術片，好萊塢英雄系列是商業片，李安平衡商業與藝術……等等。電影把舞臺劇劃為藝術，而birdman這種熱銷三天的英雄片是，觀眾所喜愛、願意掏錢，大量聲光效果卻毫無演技可言（反正人帥肌肉大就好），在劇院裡到達高潮感受爽的，商業片。導演嘲諷了票房，我挺愛這種酸酸的調調。藝術真實，商業虛幻？故舞臺劇實力派演員Mike看不起Riggan。可導演也沒在讓Mike好過，他也不過是個把真實生活活得虛假，只能假戲真做，就連勃起也只有在舞臺上的床戲可以。

不過我倒是不太在意商業和藝術，若觀眾本身有欣賞的雅量和美感的度量衡，商業和藝術不過就是講故事的形式，全憑導演認為適合的方式呈現，兩者何必互為敵讎，老死不相往來。但前提是觀眾要有雅量。唉。 《BiRDMAN》還講了評論。Tabitha就是那個被演員說是長的一臉舔過流浪漢屁股的劇評家，Riggan問說究竟生命中遭遇過什麼才會當劇評，因為他所接觸的劇評，Tabitha，宣示要用評論毀了他這齣戲。其實互聯網時代，人人都可以是評論者，臉書上推特上ptt上，好雷負雷，口碑靠碑，大推反推，這或許更積極的督促創作者，但同時也是每個創作者的夢魘。最最諷刺的是，在意他人評論的創作者，又淪為Riggan一類看不清自己的人。那麼，難道創作者不用了解別人看法，他人與自我間又該如何取捨？這就回到了電影的中心命題：自我認同。電影最後沒給解答，我也覺得無解，這就是生命中無法停止的思辯。 　　 我很喜歡劇中劇的設定，要環環相扣且配合角色心境，一再重複的舞臺劇卻又要演出不同層次，且舞臺劇每句台詞都精準的反應到該演員在電影的當下，如Laura想要孩子，Riggan要被愛。大量的長鏡頭就像follow燈追蹤著演員，而不過於緩慢沉悶，配合著門與門間的穿梭，銜接著虛與實。最厲害的是配樂的爵士鼓聲，電影的配樂，除了後面才有的歌劇交響樂，幾乎全部都是鼓聲，鼓聲的躁動把該演員的心境具體化，Riggan的不安就是我們俗稱的心裡打著鼓。 《BiRDMAN》入圍第87屆奧斯卡金像獎總共九項，Emma Stone以這部入圍最佳女配角。我喜歡他在這裡的表演，有一場戲是他罵爸爸Riggan，我完全沒時間看字幕，他的表演好真實又有強度；另一場是最後Riggan從醫院躍下，Sam先是難過的往下看，再而喜躍的看往天空，就把劇情推向無解。

就我個人看戲的情感感受，把上下半場依氛圍分成「壓抑的性」跟「失控的性」。以流水帳的方式，再重新回顧一次。

第一場［賈母與劉姥姥］，把失火說是走水，劉姥姥不解為何不能明說，回答「這是體制」，因為不吉利，所以不能說死、不能說病。可是，「性」是不吉之物？ 為什麼在華人社會中會被視為禁語？兒童版的《紅樓夢》，所有關於性的描述一概刪減，只剩下寶黛乾淨純潔的愛情。父權社會下，失敗的性教育，註定了女性宿 命。然後女人就漸漸像劉嘉騏說書時化身的貓，被豢養，被撫摸，被取悅，被物化。

第二場［平兒與鳳姐］，臺詞是第四十四回，賈連偷吃鮑二家的被鳳姐發現，情緒失控的鳳姐，發洩的對象卻是身邊的平兒。在過去，女性對於男人的外遇，基本 上無能為力（或許現在也還是），不斷壓抑自我情感，累積出了恨。王宏元飾演的賈太太，在台上購物時百般挑剔，大找店員麻煩，一再重複的「殺了他」，是想殺死出軌的丈夫、偷人的小三，抑或無能為力的自己？信用卡終究是刷不過的，體制內的賈太太想殺卻殺不死婚姻。

「我為什麼要聽你們的？」「因為你就是要聽我們的」，這是第三場［大鬧學堂］一開始對白，我把它解釋成父權社會下，女性對男性的叩問。消費時代，物質主義不斷高攀，賈太太不要告解，她要黃金的金，繁榮的榮。原著的金榮是個沒權沒勢的霸凌者，當初讀時覺得滿有意思的，導演把金榮改成幼時在學堂被欺負的娘娘腔，長大後搖身一變成握有錢勢的金榮。今天的金榮掌握了金錢與繁榮，也是拜金與虛榮，有了錢，就不需要聽別人的。所以，女性脫離父權的方法：有錢，「拜金女」一詞便應運而生，造成女性由被物化轉為主動物化。

第七場［小紅與鳳姐］，是感我最深的一場，也是我最喜歡的一場。「賈太太，愛情跟事業，哪個對你來說比較重要」「哪一個能讓我往上爬，哪一個對我來說就是更重要的」。幾年前（或現在仍是），流行討論女人對「愛情或麵包」的抉擇，現今的女性（至少我身邊的）大多選「麵包」，愛情太虛幻難以捉摸，不如麵包來的實際。小紅在怡紅院裡有志難遂，好不容易有機會被鳳姐看見，當然要掌握機會爬上高枝。因此，小紅的「ambitious」 顯而易見。小紅拿荷包找鳳姐，黃健瑋演這段時獨自站一側，其餘演員在旁邊當服務生，這時的小紅欲離怡紅院，故不參與其他丫鬟們的日常工作。直到找到鳳姐 後，黃健瑋化身成了服務員，辦事伶俐、口聲簡斷。舞臺另一邊的葉麗嘉，詮釋小紅的內心情緒，拋擲兩個紅色氣球，氣球愈拋愈高，可步伐卻如履薄冰，在鳳姐跟 前的小紅，想必是戰戰兢兢的。女性在追求事業的同時，礙於社會無形的限制，又何嘗不是如此？

成為「女強人」後，被升等到「頭等艙」，可空服員憑什麼認為需要的不是「經濟艙」，事業有成後的女性，所求的或許只是平凡的情愛，「你已經升等了，你都 不是小紅了，他又怎麼會是賈芸呢，你們只能彼此錯過彼此」，身邊僅剩一個又一個被戳破的謊言。但，接下來的劇情大逆轉。賈太太出場，反把氣球戳破，「你們根本就不懂我，我就知道你們給不了我經濟艙，你們現在能說你們懂了我的需要了嗎？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我不是你們想像中的那麼勢利、那麼膚淺、那麼虛假」，這段是葉麗嘉的讀白，我非常非常喜歡這場，因為非常非常的痛，痛到不自覺的留下淚。（順帶一提，去年看《三國》時，葉麗嘉演漢獻帝那段我也心疼到哭，葉麗嘉真是個感染力極深的演員。）到底，憑什麼認為有野心的女性就是勢利、就是膚淺、就是虛假？

前陣子PTT-BG版有一系列討論「跟35以上的女人交往？」，充滿了濃厚父權社會的壓迫，可作為這段的延伸閱讀。社會不斷進步，女權也日漸抬頭，與舊體制的衝撞下，或許傷痕累累，但這個過程被導演指出並加以詮釋，千萬分感謝。

然而，接下來的劇情又一轉折。賈太太說：「我告訴你們個秘密：我不知道什麼叫做鏡子，我從來就沒有見過什麼鏡子，我從來就不照鏡子」。不管是追求何種，倘若不能看清、認識自己，缺少自我檢視這環，過度偏執、自以為是，會造成另一種悲劇，於是玫瑰花瓣碎裂化成煙。

第八場［鳳姐與賈瑞］，出自原著第十二回。有趣的是，導演交換鳳姐和賈瑞，變成賈瑞毒設相思局。眾演員扭曲肢體，拉著扭曲的影子，玩弄感情扭曲了彼此的 心和愛。賈瑞玩弄鳳姐感情，最後鳳姐被玩壞了，殺了賈瑞。而原著的賈瑞則是被鳳姐玩壞、玩死了。這樣的設計獨具巧思。反觀現今社會的情殺案，在封殺、魔化凶手的背後，是否有想過，這或許是玩弄感情所付出的代價呢？

音樂響起，〈你把愛情還給我〉。「把我的愛情還給我，你把愛情還給我」，「你己經對我無情，為什麼還要叫我受折磨」。明明說愛我怎麼卻又不愛了呢？

上半場結束，我被厚重的壓迫定在位子上。以往看導演的作品，例如《賈寶玉》，有種暖暖的勇氣；而《三國》雖然也痛，卻很暢快。但這次看《紅樓夢》，卻痛到喘不過氣。

過度壓抑的結果是失控，下半場開始「性的失控」。

第九場［王夫人與襲人］主要臺詞取自二八、三十、三四回，內容為襲人勸王夫人、寶玉看寶釵的手臂、寶玉調戲金釵個三段組成。左舞臺黃俊傑、彭浩秦、王肇 陽吃東西，右舞臺是其他演員擺飾餐桌。岔出來一下，這齣戲我看了兩次，第一次坐三樓，我以為他們在臺上吃的是脆薯球（因為有脆脆的聲音），第二次坐一樓， 才發現是用錫箔紙包裝的巧克力。明顯地，這場氣氛詭譎，王夫人與襲人像是密謀、交易，為了抑制寶玉的性慾。其中一個畫面，把巧克力一個接一個塞到寶玉（不確定）的嘴裡，然後又被吐出來，讓我想到〈天邊一朵雲〉預告片中，ＡＶ女優的嘴裡被猛塞入一堆西瓜，電影的隱喻比較鮮艷易懂一點，巧克力若暗喻性欲，卻被吐出，代表壓抑管束到最後會失控。

因此，從第十場［寶玉與黛玉］開始就愈來愈失控，這場編織很多段寶黛兩人的拌嘴吵鬧。賈太太覺得純愛故事太無趣，無法高潮，於是開啟了寶玉的SM教室。這場戲，莫子儀演的真真是一絕，或許上半場魂遊太虛的觀眾在這裡魂魄歸位。除了演員的演技之外，還有編劇上的巧思。以往女人的幻想，頂多是便利商店架上的一排總裁好忙系列，可清水純愛現在讀來益發索然無味，《格雷的五十道陰影》突破言情框架，大膽寫SM，讀者反映極佳。賈太太說：「放甚麼不重要，位置對了（like G點）放甚麼都可以」，又說：「放心這種話，姿勢一百準度零。」這表示，女人的情慾也將突破，不再受父權社會的壓迫，黛玉也可以把寶玉打得直說：「好妹妹，可以了。」

不要心，只要高潮。可是，性失控了該如何？

十一場［大鬧寧國府］，正室與小三的扞格是一派夢話，欲望的泛濫就像活在夢中。男人買給另一個女人有性魅力的鞋子，獨獨賈太太買不起。之前，她選擇飛上 高枝；可現在，踩了能更高的鞋子卻非賈太太所要，她只要她的性魅力。鬧到下一場［任憑姊姊裁處］後，舞臺只有盛鑑跟莫子儀，很靜很靜，像長鏡頭。鳳姐使計 把尤二姊帶回賈府，方便弄死。這般歹毒，卻有冷靜溫柔的詮釋。在失控的性慾下，正室和小三其實沒什麼分別，都是受害者，也都是加害者。「我們都是一樣的」。 　

平靜一會，十三場［抄園］，又回復鬧烘烘的失控場面。繡春囊是赤裸裸的欲望，不該出現在大觀園，得下令査抄。近期關於「性」的社會事件，不也是被大眾公 開檢視，護航有之，抨擊有之，總歸是鬧烘烘的議論了幾次。這場檢抄大觀園，雖念百年前的小說中的文字，卻呈現的很現代。性在華人社會一直以陰暗面存在，明 恍恍的浮出檯面後，就得抄，翻箱倒櫃的抄。

到這邊，劇也快告一個段落了，究竟「what is sex」？《紅樓夢》整本書視角多元，比一般二元對照複雜許多，回顧上述，「性」也非好非壞可解釋。十四場［黛玉與寶玉］，提供觀眾一個想法。原著寫得很精彩，我直接節錄三十二回。

寶玉瞅了她半天，方說道「你放心」三個字。林黛玉聽了，怔了半天，方說道：「我有什麼不放心的？我不明白這話。你倒說說，怎麼是放心不放心？」寶玉嘆了一口 氣，問道：「你果不明白這話？難道我素日在你身上的心都用錯了？連你的意思若體貼不著，就難怪你天天為我生氣了。」林黛玉道：「真不明白這放心不放心的 話。」寶玉點頭嘆道：「好妹妹，你別哄我。果然不明白這話，不但我素日之心白用了，且連你素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負了。你皆因總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 病。但凡寬慰些，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

喧鬧過後，心平氣和的談，也不要高潮了，其實，要的是心。回歸最純粹乾淨的情感，性是有心、有愛、有相信。

本來以為這樣就完結了，還有一轉，第十五場［柳湘蓮與尤三姊］，尤三姊看似淫實則貞，「來自情天，去由情地。前生誤被情惑，今既恥情而覺，與君兩無干 涉。」第十六場［救贖］，整齣戲恨了懺了悔了悟了，而後救贖了什麼？湘蓮說：「因為你才是那個浪子。而我，其實想當個烈女。」胡淑雯的《哀艷是童年》有段文字大致寫道「每個女人該在成年禮時戳破自己的處女膜」，要的是性自主。而男性的處女情結，是否想當個烈女？是否是男性中潛藏的陰性？回歸到最原始，性別 並非涇渭分明，女性中有陽性，男性中也有陰性。

「我們一定是有相似的地方，不然為甚麼是我先看到你」 「是相似讓我們沒有辦法在一起」

這場戲的對話，可和導演另一部《梁祝》為互文，都有探討性別議題，對性別的理解。

「那為什麼被稱為冷面冷心的人會是我」 「誰叫你是個男人」 「所以你會看見我」 「所以你會拒絕我，誰叫我是個女人」

《紅樓夢》做為一面鏡子，讀者從中照見自己。看見自己，再理解他人。經典名著探討面向皆不同，其共通點便是「同理心」，因為理解，所以救贖。

我看過《梁祝》，這次的《紅樓夢》也往隱喻的方式去看，這樣的意象很像《河床劇團》的表演風格，只是從小劇場躍到大舞臺，時間也拉長，頗為勞心勞力。然 而，創作團隊對於《紅樓夢》不也如此，台詞部分，導演幾乎忠於原典，一字不漏，真苦了這班演員，也對他們感到佩服與尊敬。

夢本來就不需在意讀懂讀不懂，在夢裡感受的是當下的情感。身為一名女性，我被感動了，很喜歡這部戲。謝謝製作團隊。希望有機會再回台灣重演，大家看完原著，再給彼此一次機會，欣賞男性原罪中的女性宿命。

當然這部作品，可以討論的面向很多，其他部分，我也尚未悟出。或許，在夢中，在現實中，又有似曾相識之感，便是了悟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