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边收拾文稿，边叫住那个准备起身离开的年轻人：
“我们在商量着，要不要一起吃个饭？今天萌芽的赵长天老师请客！
他有些腼腆的笑了笑，挥手扬了扬车钥匙，甩给众人一个潇洒的背影。听到这话，本在一旁玩手机的郭敬明微微抬起头，不由得皱了皱眉，刚想说些什么，又止住了。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他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屏幕，顿时大惊，对着身旁的工作人员们做出一个“抱歉失陪”的表情。
“唉，先不提这个了，我也是迫不得已啊。你也知道明天《光明与磊落》就要上市了吧，咱们下一轮怎么办？”
“方教授，不会吧……难不成这点小事儿就难倒你了？笔杆子阴人这种事儿，不该是你的看家本领吗？”
“这……可是郭总，你也知道，现在舆论对我很不利的啊！百度上你随便搜搜去，满屏都是骂我的，我内心多么强大都有点招架不了了哇！再怎么说，我以后可是还要在这里混的啊……”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不管你怎样，也不在乎你怎么做怎么说，我只看结果。记住，我要他身、败、名、裂。”
“这……那郭总说好了，我们可要加价了。况且我这边还要应付着罗永浩那个老流氓。嗨，流年不利，咱的人也倒戈了……”
“没问题，麦田那小子的事儿我听说了，会解决。钱？哼，笑话，四爷我不在乎，”
夜幕降临，临近十点，在上海最繁华的地区，夜生活的热情还是一片不见消退的模样，一辆凯迪拉克停在了汤臣一品处。方才一路开车时，手机的震动就嗡嗡响个不停，让郭敬明十分心烦。等回到家时，他才不慌不忙的点开页面，发现了方舟子发来的短信：
郭敬明内心七分把握三分淡定，他扬起嘴角，得意的笑了笑，踌躇满志地回复道：
“等的就是这个。你放心，律师那边我们会帮你搞定，就算打起官司，我们也稳赢不输。何况明天他的《光明与磊落》一上市，笔鉴团队、网络水军、舆论团体各种蓄势待发。让我们来玩一场盛大的黑暗与龌龊。”
韩寒新书发售的那天，郭敬明特意起了个大早。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他一边刷牙，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镜子里映出的是一个还穿着睡衣略显居家的自己：
“您好，郭敬明先生，这里是上海公安局刑侦科。方舟子先生于今天凌晨，被发现死于自家车库门前。从他手机上的通话记录来看，您是方先生生前最后一位通话人。麻烦您现在务必赶来，配合我们工作。”
赶到现场已经是一个半小时以后的事情了，纵使办案民警对这位姗姗来迟的大人物心有不悦，终究也不好说什么。郭敬明一脸严肃又不耐烦地看着警察，心情更是查到了极点，如果没记错，这大概是他这几年以来经历过的最恶劣的早晨了：
“请不要耽误我时间，我力所能及的事情尽量配合，奇怪的问题……就恕我无礼了。”
他仔细打量了倒在地上的方舟子的尸体，不禁深深皱去起了眉头。用一个短语来形容，真是一个大写的惨字。死亡时间已经超过七个小时，未经处理的尸体，就这样有些孤单的横在地上，任凭小蚂蚁在身上不慌不忙的搜食。郭敬明甚至后悔在来之前吃过了早饭，因为此时此刻，肠胃正在对眼前令人生理不适的场景做出强烈警告。
死者的脸部已经完全被损坏，无法辨认，只能从大致的身形判断——这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身上穿着的也是方舟子在采访里经常出境的那件衣服。
毕竟这位是近期在网络上被炒的沸沸扬扬的名人，接到报案的民警起初并不相信，直到在死者兜里搜出了身份证件，才无比吃惊的做出这个初步判断。
如果大清早看到尸体就已经是无比倒霉的话，那么接下来的一天里，郭敬明简直是运走背字到了极点：像自己小说写得那样，像所有被暂时限制了人身自由的人一样——被恭恭敬敬地请去了警察局，被礼貌而严肃地问了无数问题：
他有些力不从心，高速运转的大脑疲惫了一天，此刻已经不太听使唤。
在离开警局的时候，他悄悄塞给重案组组长一张支票，淡淡的说：
“这件事情尚不明朗，大家都是话题人物，就先不要外传了吧？”
“死者面目受损严重，一切要等瞿法医的尸检结果出来才有下文。您大可放心。”
该死的一天终于结束，满身疲惫的郭敬明回到家，沾染了一身警局味道的外套也无暇脱掉，一个猛子就扎进了席梦思。
可恶，他有些生气，发泄一般捶着枕头，再没有什么比打乱了一切的突发事件，更让这位精英苦恼的事情了。
正在为这样不期遇的事情耽误了一天的工作懊恼时，转过脸的空隙，他忽然发现，门口的地上平躺着一封未被密封的信。
他想起了死者方舟子，那张血肉模糊的脸。那个男人，真的是方舟子吗？
郭敬明为自己泡了一杯咖啡，坐在书桌前企图平复心情，在脑海中整理了一下思路，盯着匿名信上的话出神。
这个年代还在用手写，看来对方一定对自己的身份密保工作十分自信，仿佛生怕读信的人记不住自己的笔迹一般。信上的字体很普通，随处可见的成年人笔法，略微有些潦草。郭敬明在大脑中搜索了一遍储存过的笔迹样式，判断出这并不是出自身边人之手。纸张和用笔看起来也并无特色，总体来说就是一个无法判断的谜团。
百思不得其解之时，韩寒的电话，正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不是请求，似乎是命令的口吻。郭敬明有些乱了方寸，他想不到韩寒会在这个时候打来电话。聊什么？不不不，他不可能知道方舟子的事情，与自己联手也好，目前疑似死亡，无论哪一件。
“你应该心知肚明，还用得着我点破么？我在Goya等你。”
对方的语气听上去十分轻松，甚至带点笃定，好像看起来已然洞悉了一切。其实则不然——仔细想想，他什么信息也没有表露，也许只是在装威风的唬自己罢了。
郭敬明在心里给自己吃了颗定心丸，思索犹豫了半分钟后，决定去赴约，期待着兴许会从韩寒口中套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也说不定。
他打电话给了另一名司机，换了一辆刚买来不久的保时捷。
引擎的轰鸣是男人的浪漫，车子高速行驶在平摊而宽广的路面，黑色的流线型，在霓虹灯里穿梭着的场景，曾在他儿时的脑海里想象过千万遍。车停在新华路上，对着司机吩咐了几句，他步行走进了一个并不引人注目的弄堂。
在这个全上海Martini品种最齐全的Bar里，每天都有不少演艺、时尚界人士流连造访，故而郭敬明的到来，并未引起人们的关注。韩寒已经先一步到了，他坐在靠着灰色水泥墙的位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挂在墙上那幅《不着衣的马哈》。
郭敬明在他的对面坐下来，客气的点了点头。韩寒转过脸来看他，报以一个同样客气的微笑。
二人先是兜了很大的圈子，好不容易才把话题引向了最近被推上热搜的韩父代笔事件。虽然没有万分把我，郭敬明却总是隐隐有一种令人不悦的预感——韩寒似乎已或多或少察觉到有自己从中作梗。
在对话行将结束，韩寒把眼镜摘了下来，饶有介是擦了擦镜片，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说：
付账过后，当二人分别离开了这家Bar。于此通话四，旁边也分别有两个单桌的客人埋单离开了。一个穿着白色风衣的男人慢慢摘下眼镜，放进了眼镜盒，合上笔记本电脑，连同眼镜盒一起塞入手提包中，匆匆离开。
还有一个带着戴着帽子的女人，对着服务生招招手，用一口夹杂着日本腔的汉语叫了出租车服务。
与韩寒会面的这件事，暂时就结束了，像是急促地投了一颗石子于平静的湖水中，泛起圈圈涟漪后又归于平寂。接下来的日子里，方舟子依旧没有出现，每日被公司琐事缠身的郭老板，看上去也已经快要忘记了这件事。
终于，在一周后的晚上，终于盼来了那通期待已久的电话。
“喂，您好，请问是郭总吗？我是负责那起案子的法医瞿西平。”
郭敬明一听，居然是法医来电，连忙搁置下了手中正在整理的文件，将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上，笑着说：
“瞿医生，您可是来了电话了，这一周等的我心神不宁。所以这次，想必是有好消息咯？”
“是的，尸检报告这边已经处理完毕，有关证明按照您的要求也已经做好。虽然时间仓促，来不及做过多准备，我们还是找到了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用他的尸检报告套用了一下，保证天衣无缝，您大可放心。”
“我就说，听人介绍，当初找您就是对的！在法医领域，您当真是数一数二。等事情结束了，我必有重谢。”
放下电话，郭敬明在心中深深舒了一口气。心情畅快，在老板椅上亦无法安坐，忍不住孩子气得转圈，甚至要飞出去。
无论如何，计划不能被打乱，好在目前一切顺利，不管方舟子是不是真的死了，也没人去理会——那具被冠上陌生姓名的陌生尸体了。
既然尸检报告显示，死者并非方舟子，案件也会由重案组递交到普通程序，那个环节的警方，也不会再对一具无人认领的流浪尸源耗费过多的警力物力了。
火化仪式飞速进行完毕，此时，距离方舟子的消失，已经过去一周了。
郭敬明靠在舒适的躺椅里，细细回忆着那天夜里，与韩寒会面的场景——他确定，对方并不清楚方舟子的下落，以及他目前的遭遇……事情像设想的那样发展。《光明与磊落》如期出版，好评如潮。
方舟子偃旗息鼓，再无动静，群情激愤的网友们纷纷跑到他主页下群嘲。
在所有人都认为，这场旷日持久的论战将，以韩寒一方面的胜利落下帷幕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再度发生了：新书出版后的一周，方舟子再度于博客发文反驳。
看着新蹿出来的热搜，郭敬明怔住了……目前方舟子仍然下落不明，这篇博文的作者，真的是方舟子，还是另有其人？
“郭总，关于方教授的事，我还有话说，可否到威斯汀酒店的悦榕泉裕与我见面，今晚七点半。”
他心不在焉地玩弄着着手中方舟子新发文《无用功》的打印稿，慢吞吞的答复道，
“今晚档期太满，明天公司有新书预售，脚本还要连夜审核，实在脱不开身。”
“是啊……郭总公务缠身，瞿某也不便强求，只是……方教授新发地文，很精彩嘛……”
哦？医生，你也开始关注方舟子的文章咯？心里这样想着，郭敬明干笑两声，意味深长地说：
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医生的话，又看了看文章的打印稿，仍旧没有头绪。事情到这一步，仍在测算中，他早有预感，这将不是一件小事件——
如果说，他只是在利用无法正面视人的私心，去完成一件并不光彩的事业，那么，他的邪恶同盟，只有一个生死不明的方舟子，以及敌友难分的瞿西平。
韩寒会怎样回应这篇文章呢？舆论又会怎样的导向？昨天还在指责方舟子缩头乌龟的网友们，今天会不会倒戈呢？
他脑子里很乱，战役才刚刚打响，自己万不能在这个时候就萌生起退缩的念头。
忽然，门口有声响，郭敬明心生疑惑：这里是全上海最高档的小区，闯空门的事情毫无可能发生。他蹑手蹑脚的走到玄关，只见一个信封慢慢地从门缝被推进来。
从猫眼看过去，兜帽挡住了来者的脸，他当机立断，攻其不备猛地拉开门——果然，这个穿着白色风雨衣的人，显然是毫无准备的，对方低沉的嗓音发出了一声惊叫，迅速转身跑开，来不及郭敬明追出去，电梯的门便关上了。
他有些无奈的摇摇头，弯腰捡起了地上的信封，依旧没有密封，看起来书信装得十分匆忙。
展开，相同的纸张，相同的墨迹，仍旧是简短又没有头绪的一句话：
不是人？不是一个？这话应该怎样断句，他口中默默念了好几遍。忽然！电光火石之间，脑海里掠过一个奇妙的念头，鞋也不顾不上脱就冲进屋里，抓起电话拨了出去。
“落落，我想…我遇上了点麻烦，我需要你的帮助……”
郭敬明的声音有些低沉，是落落从未听过的老板的声音，
“帮我迅速整理一下，方舟子这些年发表过的所有文章，要全，要快！”
失去重心一般，他无力地向后仰倒在床上，眼前的装饰吊灯虽说晃眼，舒适的席梦思更让他萌生了一丝困意。此时闹钟半点报时，七点三十分，他蓦地想起瞿医生的那则电话预约。
“医生，我们重新定一下见面的时间吧，老地方，八点半怎样？”
嘱咐司机把车停在了南京东路，他步行穿过外滩，阔步走进了威斯汀大饭店。
郭敬明穿着合身的休闲装，纵然整张脸几乎被墨镜遮住，也掩饰不了自己最大的特征。一个漂亮又风骚的女子，踏着婀娜的步子款款向他走来，毕恭毕敬的鞠了一躬，露出职业的笑容：
说着，伸手递过来一个小巧的U盘，肢体接触的瞬间，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香水味，
“瞿医生交代过，您今晚一定会来，让我在这里把它亲手交给您。”
医生当天晚上没有露面，郭敬明心中除却有些诧异，更多的大概是无名闷气。然而毕竟是自己临时变卦，他并没有多想。
回到家已经接近午夜了，把U盘插进电脑接口，等待着蹦出来的安装向导。16G的容量，里面却空空如也，只有一个“新建文件夹”孤零零的摆设在那里。
双击文件夹，全部是图片信息，内容是数张以偷拍的角度，记录着方舟子与不同人会面的照片。
郭敬明不解，一时有些难以反应，他挨个点开每张图片。
仔细看，图片像素并不高，只能依稀从方格状pixel的图片中，隐约分辨出会面对象的最典型特征：有几个看起来比较面熟的作家，以及一个十分眼熟的人。
他将照片放大，仔细辨认后发现，照片里那个眼熟的中年男人，正是《萌芽》杂志主编赵长天。
余下的照片内容多是大同小异，粗略浏览下来，无非是那个半秃的学者与他人的交往记录而已。
那是一张近似于大头贴的单人照，图片上的姑娘笑容十分灿烂，清瘦的脸，柔顺的长发，穿着稚气的校服，十四五岁满满都是清纯的模样。图片的命名上备注着“太迟了”三个字。
正迟疑，落落整理的方舟子的文章来了，从传真机里吐出来的文章散落一地。郭敬明弯下腰，一张一张的捡起来，每一张都认认真真的比对。他一夜没睡，在天刚蒙亮时，终于让他发现了……
这是郭敬明未曾料到的一点，因为在与方舟子合作共事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对方从未让自己露出过马脚。
事情正向超出他预料的方向转变，包括自己一直认为的，坚定地站在韩寒一方的赵长天老师，也不过是以“帮助”为借口接近韩寒，替方舟子团队收集不利于他的证据。
这些年，赵老师帮过自己和韩寒很多忙，没想到……事实真令人寒心，这一次是韩寒，下一次如果必要时，赵老师隐藏在身后那黑洞洞的枪口，会不会毫不犹豫地指向自己呢？
咖啡里有有一丝酸涩的味道，郭敬明咬咬嘴唇，把资料收拾整齐，意识到自己是应该采取一点行动，让事情仍可以掌控在自己手中。只是这个计划，还需要一个人的帮忙：
“不过不好意思，我没有时间。我今天已经约见了方舟子和他的律师见面。”
“恐怕，方舟子不能如期和你见面了。你心里，难道不清楚？”
“你说什么呢，小郭？我清楚不清楚？是他来电话约我……”
“我不想和你玩什么腻歪的文字游戏，只是作为老朋友的身份，由衷劝告，以明理人的身份，好心提示你……你是不会找到你想要的答案的。你若是信得过我，就别去。”
话虽这样讲，郭敬明无比清楚，在韩寒的心里，自己当然是不被信任的。或者说，正因为他的“忠告”，那个人才非去不可。
无妨，自己仁义已尽再无愧疚，接下来只需要 派人暗中跟踪掌握他们的行动即可。监视韩寒，监视方舟子，以及方舟子们。就算接下来发生的事不受任何人控制，自己只需要运筹帷幄，便能决胜千里。
安排打点好一切之后，郭敬明回过神来，开始思考方舟子的事情。
从发表在《新丝语》上的文章看来，方教授早些年撰写的科普类文章自然没有任何疑点，即便是有，也是不属于自己擅长的技术领域。
只是到了后来，当他开始涉足打假时，名气与人气在一瞬间呈指数函数型爆炸性上涨。“唐骏案”将他推至了英雄事业的制高点，也点燃了群众的集体狂欢，后来的那些所谓“张悟本”、“李一”之流，不过是他光荣榜上又一笔光辉的战绩。
虽然他也曾“揭露”过“钱伟长”、“李开复”这种当下被社会广泛认可的正面人物，也因证据不足、学术不严谨等原因被公众批评为“随意开炮”的小打小闹。
如果真要论得上团队运营，大概就出现在他打假事业的高峰期间隙，或自发或被动寻求战略扩张时逐渐形成的。
鉴于打假事业自身的风险性，方舟子又作为名人，或所谓“公众知识分子”站在舆论的风口浪尖，与他结下梁子的人更是目测难以计数。现在虽行踪不明，推测来看，他极有可能是被一个拥有强大气场与实力的仇家扣押，甚至杀死在某处。
他已消失了一周多，即使对外全面封锁了消息，他的团队也不可能没有任何措施——沉寂一段时期的再度发文反驳，也许只是幕后团队在讨论过多种方案之后，采取的一种掩盖真相的补救措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这里，在韩寒疑似成为落水狗的关头，所有人都在关注着郭敬明的反应。
既然全世界的镁光灯，都在这一时刻交汇于此，自己怎么能让那些期待的眼睛失望呢？游戏越复杂、越有难度，那么胜利的同时才会收获更大更欣喜的成就感。
笼络瞿西平，确立同盟关系，也许这是自己当下最重要的任务。
Wala Wala乐队在一帮声嘶力竭的唱着，他无心去听耳边恼人的音乐，不耐烦的玩转着手中的手机。如果是他，一定不会选择这种品位的会面地点。
一辆宝马停在茂名路前，瞿医生穿着白色风衣姗姗来迟。
“嗯，说来怕您晦气，今天正巧是我一个亲戚的忌日，见谅，见谅。”
郭敬明忍住白眼，挥挥手，做出一副大度的模样，正色道：
“开玩笑，我可是有求于医生，怎么敢耍大牌？说来惭愧……”
他收起笑容，眯起眼睛看着瞿西平的反应——那人的脸上似笑非笑，透露不出任何内心活动。他继续补充着：
“见到你第一眼，我就觉得……你有才，我有财，你我在一起，定能成一番大事。果然天意如此。”
“呵呵，如果是尸检结果的事情，郭总切勿再提，瞿某也是识相之人，举手之劳而已。”
瞿医生猛吸了一口烟，捻灭在精致的烟灰缸中，做出了一副谈话继续的举动。见对方仍旧买账，郭敬明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我的事情，你可是知道的八九不离十……我是在准备做一件风险十足的事情，这一旦……”
“您定是在担心方教授的事情吧，您怀疑方舟子事件的进展，是有人在幕后……”
瞿西平冷不丁的打断让郭敬明吃了一惊，果然是明眼人，一点就透，他眉头逐渐舒展开来，跟进自己的判断：
“恐怕他背后有一个团队，我是在担心，这事情如果像是雪球越滚越大，怕是会造成灾难性的雪崩……它牵扯进来的人，实在太多了。我已经做好了方舟子在这个世界被抹杀的一切准备，可如果这个时候，他再度出现……”
“他现在生死未卜，就算死也不知死于谁手。方舟子素来仇人甚多，他的消失，一定会让不少人暗中大松一口气。”
谈话将近一个小时，中途以医生单位临时有事被迫中断了。
他没料到的是，素来小心谨慎的瞿西平，还是在不经意间露出了线头——整理笔记的时候，一张便签纸从医生的笔记本中飞了出来，落在地上，也许是他过于专注，并没有发现。
郭敬明不动声色，悄悄将便签纸踩在脚下。确然医生离开后，郭敬明四下里望了望，才保险地弯下腰捡起了那片纸。
这只是一张普普通通的工作记录纸，从LOGO看来，纸张是由Innovation Works公司统一为员工配发的。字迹很平常，字体结构也并无特点。
如果世界上有什么职业拥有字迹通病的话，大概就是“药方写得像天书”的医生群体了，这略微潦草的墨迹，居然如此熟悉，这分明是……
郭敬明猛然想起，似乎从最一开始就是瞿西平主动找到的他。他是出于什么目的和动机才帮自己，又能从中分到哪一勺羹呢？他是法医，为什么有Innovation Works的员工笔记本。瞿西平，到底什么来头……
想着，郭敬明把便条塞进了爱马仕手提包的夹层中，连同那两张笔记完全一致的匿名信。
瞿医生的事情虽然尚不明朗，暂时也没有功夫去仔细思考了。不管怎么样，好不容易争取到了一个同盟，起码从医生之前发来的两封匿名信来看，无疑是在黑暗中为自己指明方向，在冰天雪地中送来救济的薪炭。
宴会开始之前，落落曾一脸兴奋的跑过来，冲着他兴奋地说，自己好不容易凭关系请来了一位神秘嘉宾。
晚宴现场，传说中的嘉宾终于露面——是一位高挑而丰满的女人，拖着素色的长裙亮相，与周围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们形成鲜明对比。她看起来并不美丽惊艳，却眉眼间都透着优雅的气质。她操着一口漂亮又略带口音的中文：
“郭老板，久仰久仰。初次见面，我是《朝日新闻》的外景记者松本明子，请多多关照。”
落落在一旁搭腔解释，松本记者是为了播报正在上海举办的一场拉力赛而来，听闻最世文化恰逢公司周年庆，双方一拍即合，说不定能为最世公司进军日本市场有不小的帮助。
“客气客气，我也早已听闻您的大名。上次去东京，路过中央区还想到贵社造访，可惜行程过于紧凑。但还是有缘，没想到今天竟然在这里碰见了。”
晚上到家时已经是一身酒气了。待他洗漱完毕，换好睡衣，发现e-mail里已传来了新的附件。
昨日，方舟子没有露面，只有他的律师到场，同时在场的还有两位女性。
其中一位和律师在一起，另一位坐在韩寒的身旁，听口音像是日本人。
期间韩寒明显不耐烦，谈话多次被中断。似乎是对方律师一直在兜圈子，很少切入正题。
郭敬明猜测，那日本女人定然是松本明子了，目的暂时不明朗。
另一个女人，估摸着是方舟子团队中的一员，暂时代理失踪的方舟子，出面应付各种事务。他们在这个节骨眼约谈韩寒，却不明确来意，目的显而易见——无非是想制造方舟子仍在活动的假象，避免韩寒心生疑惑，为尽快联系到方舟子的行踪，拖延时间的权宜之策罢了。
既然不是站在自己这一边，那么非友，即敌。郭敬明脑子一转，以最快的速度向落落发了指示：
周年庆的时候，赵长天社长代表《萌芽》也有出席，只不过他看起来一直心神不宁，似乎总想找机会接近郭敬明，好像是有什么不太方便的话要私下里讲。不过这在计划外的一环，他对赵长天的异常表现，并不太在意。
终于在结束一天的忙碌，处理好周年庆结束的善后指令，终于泡个热水澡休息时，郭敬明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他不禁暗自咒骂了一句，接起了那通陌生的电话号码。
电话那头的女人起先是愣了一秒，接着就笑了，那声音很轻很柔和，像是从遥远的地方缓缓飘来：
“失礼了，恕我先无法回答您的问题。我猜，您现在一定有在调查我的来历吧，所以不必着急，您会知道的。而且……方教授遇害一事，您也是不想公开的吧？”
什么？郭敬明一个机灵从床上坐起来，差一点就要叫出声。
不可能，每一环都不存在纰漏，此事绝对不可能泄漏出去，他肯定的想。
“不必紧张，郭老板，秘密我不会说，毕竟是记者的职业操守，”
“事实上，那天在我去采访拉力赛的选手时，车上途径方教授的别墅，不巧看见了停在路边的警车，封锁的现场，倒在地上的人，以及戴着墨镜的你。那时大概刚刚过了七点半，晨练的人也陆陆续续往家赶了，您看上去并不太想让公众认出你……还要我继续说下去么？”
“不必了，你采访的那位“拉力赛选手”一定是韩寒吧……说吧，你到底想怎样？”
郭敬明愣了三秒，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神经短路，蓦地哈哈大笑道：
“哈哈哈，有趣有趣。等一等，你认为人是我杀的？证据呢？”
“别误会，郭老板。我姑且也是个记者，捕风捉影是职业病，我期待的是猛料，等待的也是一个事业的高峰期而已。”
“如果你想借我出名，那你打错算盘了。告诉你，你别想威胁我！”
“何必说的剑拔弩张，我只是想知道，方舟子人现在在哪里。”
“在哪里？我他妈还想知道那小子在哪儿呢！你告诉韩寒，我的好脾气就快被他用完了，少打四爷我的注意，自己还他妈自身难保呢！”
通话在极其不愉快的气氛下结束，撒气一般他死死按下了结束键，把手机扔到床上。
看来那天，在韩寒打来电话说将要与方舟子见面时，就已经知道方舟子失踪……不，是死亡了。对方如果天真的认为，方舟子是他杀的，那一定不会怀疑，自己在方vs韩论战中的背后作用。
一片焦头烂额中，打破了这场气氛的是赵长天忽然致来的电话：
“敬明啊，有些事我想和你聊聊，明天下午，请务必来一趟杂志社。”
……这老家伙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郭敬明迟疑了一下，虽有怨气虽然百思不得其解，还是决定去赴约。
还未进门，便被热情的小编辑涌了过来，小编辑整个人兴奋到快飞起来的样子，一蹦一跳地把郭敬明引向了赵长天的主编办公室。
见到来客，赵长天从座位里站起来，热情的与他握手，一个眼色招呼小编辑关上门。
赵长天请郭敬明在沙发坐下，亲自烫了一壶普洱茶，甄满了才在对方的面前左下，起先是双手托腮，又有些犹豫得搓搓手：
赵长天显得有些窘迫，用手摸摸自己头顶的发际线，露出难言之隐、无法溢于言表的表情，
“这事情……比较复杂，可仔细想一想吧，关系又十分简单。你和韩寒，无论是间接的，或直接的，那都算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唉……这本来是一件好事，一方面救活我《萌芽》，另一方面嘛，也成就了你们二人各自的事业。”
一起提当年“新概念”大赛对韩郭二人的知遇之恩，赵主编至今仍是十分自满，常常以伯乐自居，一打开话匣子就难免流露出倚老卖老之相：
“可没想到那小子，叛逆心太强！他的发展，早就超出了我预想的情况。上边要打击他，我们也无法再掌控他，所以吧……这有些事情，还是不得不由我们来……诶，你懂吧。”
“赵老师，何必对我讲这些？不需要维持，你在我心中的良好形象了吗？”
“嗯……方舟子的助理告诉我，他已经失踪一周多了。因为我和方舟子也算是利益共同关系，他也早已把你和他之间的合作关系透露给了我……不过你放心啊，我是不会声张的。”
赵天长用缓和的情绪一面安抚他，一面不慌不忙的补充：
“今天找你来，一方面呢，是想表明自己的立场，这二来吧是想看看，你那里是不是有什么方舟子行踪的线索。”
“我只是觉得，既然赵老师隐藏于幕后，那消息理所应当比我更灵通，既然你有上面的指令，都不知道事情的真像，我一个没背景没后台的小写手，又怎么会知道那么多呢？”
没有得到有用的线索，赵长天低下头，眉头紧锁，故而也没正面回答郭敬明的问题。
在谈话快要结束时，赵长天站了起来，走到郭敬明的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深沉地说：
郭敬明起身刚准备走，赵长天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不由分说一把拽过郭敬明的胳膊，表情沉重道：
“几天前有一个医生来找过我。我觉得，这个人，很有问题……”
瞿西平。赵长天。在离开萌芽杂志社的路上，郭敬明在大脑里一遍遍地过着电影，所有的场景都乱作一团——他好像从一个片场，瞬间穿越到另一个片场，像是所有的剧本都被临时NG打给打乱了，所有的相关演职人员，以不同的身份，在不同的片场，都不由得以一种纠结的关系缠绕在一起。
他察觉到黑暗中，就在布景的摄像机外，那黑暗且落满灰尘的不被人察觉的角落中，有一种暗流涌动的力量，死死盯着自己，蓄势待发。
郭敬明浑浑噩噩的回到家，在玄关处他特意留心了一下，没有再出现医生的来信了。掏出手机，指纹解锁，胡乱在几个app的图标上点了几下，毫无兴致，又摇摇头将手机随便扔到桌子上。向后扑倒在床上，辗转反侧，最后还是又抓过手机，拨通了松本明子的号码。
“啊啦～郭老板，你竟然主动打来电话，这真是稀奇。是要自首？还是提供什么惊天猛料给我？嘻嘻嘻～”
“听好了，我不知道你们目前究竟掌握了些什么，也毫不关心下一步你们打算做什么。但是……你们要是以为，方舟子遇害是我暗中指使……那可就太天真了！”
“好吧，好吧郭老板，你果然是误会了。我并没有说，你就是谋杀方教授的真凶。事实上，就算你真的被警方列入怀疑对象，我也是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你的清白哟。”
“哼，用陷害我的言辞来给我开脱是么？你可真高尚。”
“不知道你通过什么方法接近了落落，据我所知，我公司近期……并没有进军日本市场的打算。只不过，一时难以摸清你的来路，我想你大概是个人气颇高的外来记者罢了。可后来的资料告诉我，你的故事……也足够精彩。”
郭敬明看着手中的打印资料。一张简历，照片上的女人笑得端庄涵雅——
平成3年 转入-应庆义塾大学传媒设计研究科，兼修汉语言文学
“幸好我们不算是对手，今后也不会再有什么利益瓜葛……交个朋友，互不追究，也算作件不错的事。”
“虽然我仍是韩寒的律师，但既然事情变数……本来还在担心的胜诉问题，现在看来，对方是没有出庭的能力了……哈哈，嘛～都过去了，我是没什么可担心的，无非是拿人钱财照章办事。倒是你……”
“从一开始，你成为韩寒的律师，我就知道这事不会拖太久。”
“曾经嘛……我确实是想打点一下，帮助你让韩寒胜诉，反过来压一手方舟子。可惜这么一出，我准备好的支票白白浪费掉，都不知道该去送给谁了。哈哈哈哈……”
“你知道……方舟子败诉的结局，于你于我，都有利可图——你可以凭这场官司声名远扬，从此不再做什么小电视台辛苦的外景记者；你十多年来，付出在法律上的心血更不必白费。至于我，也能达到我最根本的目的……”
“韩寒才是你的宿敌，你却要帮他？纵使当年，方舟子对你《幻城》有过指控……我印象里，好像并未对你造成什么损失……”
“损失大了，松本小姐，我们写作的名声在外，就混这口饭吃，”
郭敬明阴下脸来，低沉的声音，好像阵雨前轰鸣的闷雷，
“不然即使像韩寒那么淡定的人，在面对代笔的质疑，也会在公众前显得这么不淡定，”
丝毫没有仪式，郭敬明没自己居然在不停地袒露心声，这些年来一直压在心底无法挑明的话：
“《爵迹》也是为了证明，我可以写出比《幻城》更好的魔幻题材小说！没人知道，《幻城》事件之后，我是用了多长时间才走出阴霾……呵。算了，这些牢骚到今天也无关紧要。”
猛然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甩了甩刘海，准备岔开话题，
“我只是不知道，是谁，在我们之前，带走……或者：杀死了’方舟子’。”
“可怜的方教授，一边等着被我推上被告席，一边还被自以为可靠无比的共犯暗算……结果又被另一股势力盯上，我们反倒被人捷足先登了。呵呵～用你们中国人的古话讲，就是所谓’境界危恶，层见错出’吧。”
“唔……走一步看一步，只是被告方始终不露面的话，他的团队恐怕也是无力回天咯。官司不了了之，那可真是辜负了我的一片苦心准备呢～自我因病从法学院退学，后来又痛失机会从西村朝日辞职……呀咧呀咧～都是人生难以挽回的遗憾了。所以……一直在期待那一刻，我重新回归律师的舞台……那一刻，是多完美的回归啊～哈哈……抱歉抱歉，自顾自就陷入沉思了，你的话……肯定对这些故事没有兴趣吧。”
“无妨，今天把所有的话一并说完。毕竟，以后再难有这样的机会了。”
“那么好，就此作别吧。再见，松本小姐，无论如何，谢谢你。”
郭敬明躺在床上，放空身体，脑子里细细品着松本明子说过的每一句话，与她见面的每一个细节。想调理清整件事的思路，在这漆黑一片的夜里，所有空间和时间都凝固了——似乎只有自己，和那扭曲的野心在广袤的黑暗中无限旋转。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果然只有相互利用。
他利用松本赢得一场“同时打击方舟子和韩寒”的官司，松本用这场官司成就自己再一次的律师梦想。只要剧本这样写，可以把韩寒推下神坛，粉碎他的群众基础……那么对于自己，就已经足够了。
郭敬明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回忆起那个从一开始，就给自己带来无数话题、无数事端的“老对手”。他与韩寒之间，除了一种类似拧巴着的文人相轻的别扭外，并无深仇大恨。从心底里，他并不想毁掉韩寒，因为游戏总需要两人旗鼓相当的对打才精彩。
那个被来复枪的把心正中瞄准的人物，事实上是自己的共犯——方舟子。
当他发现第三封匿名信时，已经是第二天一早的事情了。
仍然一头雾水，仍然表意不明，郭敬明心中油然而生一股被戏弄的感觉：一次一次反反复复挑战自己的东西，他感到狂躁不安，怒不可遏：
这一次，他决定不在做高塔里等待传讯的囚徒。这一次，一定要主动出击。
他驱车赶往吴兴路，来到上海市司法局，表明了来意。但是鉴定部门的值勤人员满脸疑惑的告诉他，这里并不存在一个叫“瞿西平”的法医。
执勤人员托着下巴，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叫住正欲夺门而出的郭敬明：
“倒是以前有一个姓瞿的女医生，可惜去年就去世了。”
郭敬明若有所思的离开，不知道方向盘该打在哪个方向，也不知道应该挂几档才能远远离开这个地方。他又想起了瞿西平曾对自己说过的话：
挫败感一涌而上，不恰当的愤怒冲昏了头脑，他恼火地狠狠捶着方向盘，脱靶的轮盘让汽车鸣起了尖锐又急促的声响：
郭敬明一个急刹车稳住了，想要清醒一下地晃了晃脑袋，把车停靠在路边，身体重重向后仰，整个人都埋进座椅里。车内的转向灯还在一闪一闪，不厌其烦的闪烁着，发出滴答滴答清脆的电子音，短暂的平静。
意识到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方才离开的举动，实在太过仓促。
“就算那个姓瞿的真心隐瞒了身份，也一定可以顺蔓摸瓜揪出点什么……”
他自言自语着，旋了钥匙挂上档，跟进离合油门，干脆利落就打了转向，一路向司法局掉头飙去。
再次明确，这里确确实实，不存在一个名叫“瞿西平”的法医，但有一个很大的收获：
在一年前，这里曾有个自杀身亡的女法医，也姓瞿，名字叫“西芳”。
瞿西芳来历不小，她的家庭世代从医，是一个典型的医生世家，故而在医疗界也颇有威望。瞿家女儿的死，在圈内一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大概是家丑，瞿家上下对这件事情也三缄其口，讳莫如深。
据了解，整件事情都交给了死者的哥哥——一位曾在斯坦福获得了临床医学博士学位，持有美国绿卡，并担任政府要员、商界巨子的私人医生。得知妹妹死讯后从美国归来，一手扛起了所有的后事。
郭敬明还想要找寻关于这位女医生更多的资料，可惜在处理死者生前遗物时，她在司法局工作的全部资料都被调走了。于是所有关于瞿西芳的线索，都变成了同事们口中一传十，十传百的蜚短流长。
好在，这里还存留着一张死者与生前最要好的女警官拍下的一张合照。
郭敬明表明来意，千方百计要来了那张珍贵的影像资料：
照片上的姑娘眉清目秀，乖巧清纯的模样，大概就是红颜薄命吧。
郭敬明仔细打量了一番，眉眼之间倒是与瞿西平医生有些相似，到底是亲兄妹。可除此之外，总觉得这照片还透着一种更加“熟识”的感觉。倒是怎么也说不出来……究竟何时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离开司法局时，阳光正好，他疲惫的靠在车座椅上闭目养神。开始思索整件事情，所有的故事都交织在一起，明明马上就要接近到事件的真相，却感觉自己正与真相背道而驰。
最一开始打算整垮韩寒的，除了自己，大概还有赵长天老师和他上面的压力。
退一步讲，如果当初没有邀请方舟子加入同盟，这场方韩论战还会发生吗？
既然事由己出，为什么看似倒霉的方舟子，会在战役还未打响时便遭遇不测，早早地撤出战场呢？
赵长天为什么了解的事件来龙去脉，他隐藏了多少，什么又叫“迫不得已”，几分为真？既然赵长天也和方舟子存在协同关系，他为幕后黑方的可能性又有多少？
他在车里蜷缩了一晚上，听了一夜的只有平民才会听的FM101.1，漏接了无数的电话。他愣愣的凝视着，手机来电铃声凝固在空气中的音符，静静的看它们飘走，也不想去按下接听。
唯有那两通来自“瞿医生”的电话，是他在铃声响后立马摁掉的——这个时候，他唯一不想再听到的，就是来自瞿西平的声音。
对方似乎也很识相，察觉到这边的不方便，仅仅两通电话后，整夜再无打扰。
这样的局面实在是有些驾驭不了，似乎连在心中谩骂的力气也被凭空抽掉了。
没有人给郭敬明一个明确的答案。他忽然感到很挫败，那感觉……像极了当年，自己被铺天盖地的负面新闻无孔不入，困扰到需要靠药物入睡的时候。
梦里何时吹来一阵风，花瓣零落一地知多少，悲伤在哪里汇集，又怎么逆流成一条河流？而今他一手创造的小时代，正在一点点的被新人瓦解。
没用的，他甚至有点想哭，这是多少年来……几乎快要忘记的体验。
事情沉寂了很久，久到郭敬明开始重新投入工作，久到他似乎忘记了方舟子的存在。
故事似乎也应该就结束在此刻：在一个有别于其他，那些被三流小说家们大肆渲染的“月黑风高夜”的时刻。而是在一个晴朗无比的理想的下午。
站在威斯汀大饭店，26层的楼顶上，天梯玻璃美到令人眩晕。这一次，轮到他居高临下的俯视外滩——人间喧嚣。
郭敬明站在不远的地方，一手插兜。他穿着精致又合身的黑色西装，半仰着头，眯起眼睛又面无表情，看着对方，那个高出自己一个头多的男人。
一黑一白，在摩天大楼的背景下，真是一副堪称完美的构图。
“久违了，郭总。之前给过你电话，但你似乎并不太想听到我……”
郭敬明懒得回答，没有笑容的看着他，眼里亦没有任何感情。
“我曾经以为，你是我唯一可以相信的人，哪怕只是暂时。”
“没错，你没有错。我确实是你唯一可以相信的人。对你……我只有隐瞒，谈何欺骗？”
瞿西平笑的意味深长，仿佛是故意用那种语气去挑拨他：
“可你不要以为，我是那些俯首帖耳，跪拜在你支票下那群人中的一员。为了今天，我……和我老板，都等了很久。”
“郭敬明，我们给了你充足的时间去调查，你直到今天才来联系我？”
“老板……Innovation Works？你是IW的员工！！你老板是李……”
看见对方急不可耐又恍然大悟的表情，瞿西平笑着打断他，
“不不不，我只是’跟随’着我老板，从一个地方迁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公司跳到另一个公司而已。”
“精彩，精彩……想必方舟子，现在定然被扣在你老板手下了。”
果然如此，只有那个人，有动机也有能力去促成这种事。终于捋清楚，郭敬明不由自主地点头。
“是方教授平素里咬人太多，不怨他点背，遇上了我老板。他太天真了，以为发个微博、写篇博客，再道个歉就能消除不良影响？哈哈哈哈，这太可笑了吧。本可以安稳混津贴的学者，倒是如此追名逐利。如果不是他把枪口对准了那么多人……不，应该说，要不是他太敏锐，或者是太尖刻……我想，他本该是有更好的结局。哦对不起……”
“革命烈士和打假斗士，这种热血的角色……似乎都是用来当枪使的，炮灰哪里会有什么好结局呢？他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罢了。如果事情这么简单，世界上也不需要警察了，那么我妹妹的工作，也就不值一提了……”
瞿西平仰头大笑起来，就好像方才，郭敬明同自己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郭敬明啊郭敬明……你果然，没我想的那样聪明……”
“我以为，匿名信的环节能让故事更有趣。当看到U盘里方舟子和他团队会面的照片时，你的反应让我很玩味……哈哈哈哈哈哈……尤其是你发现了赵长天的秘密时，那简直有趣极了！！可惜，在你去警局，看见了我妹妹的照片时，不应该想不到，你应该是毫无疑问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吧……我说，你难道从来就没有检查一下浏览过的U盘的习惯吗？”
那张被命名为“太迟了”的照片，与自杀身亡的女法医五官形态十分相似。原来她就是学生时代的瞿西芳。
“第一次，我第一次和你打电话，那天本想约你出来，商量一下我妹妹的问题。可惜郭大老板业务繁忙，瞿某这种小人物，未能荣幸得到您的赏脸。你知道，事情的转机，往往只需要一个瞬间，仅在一念之间。你相不相信宿命论，我不清楚，但不得不承认，在你拒绝我的那个瞬间……事情的发展，好像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懂吧？直到如今，难以控制，一切都太迟了……”
“等等，等等，你说什么呢，这事情之间有什么联系么？”
那时言情小说刚刚流行，纯爱文学风靡校园。那时候，几乎是人手一本，女孩子们总喜欢于课间凑在一起，切切查查地讨论那个叫“郭敬明”的男孩，和他笔锋下那些缠绵悱恻、轰轰烈烈，或凄怆惨淡、血流成河的爱情。
像每一段校园爱情故事那样，在看完一本言情小说后，她心中的春天便绽放了。小四是她最爱的作家，书架里藏了满满的全套书。
又像每一段校园苦情戏那样，她和她的小男友，由相识到相恋，从第一次独居一室，再到第一次为了孩子到底要不要生下来的问题争得面红耳赤。
是她的男朋友赢了，瞿家没有把这件丢人的事情传出去。
穿戴好白大褂，推着哭得半死的妹妹，他走进了熟悉的手术室，麻药上膛。
在父亲的指导下，给刚刚大学毕业的年轻医生瞿西平，真真切切地上了一堂人工流产课。
梦里渗出的是比鲜血还恐怖的漆黑，他到今天仍旧历历在目——瞿西芳从麻药中苏醒过来，躺在手术台上歇斯底里的大哭，晕倒，醒来再哭的恐怖循环。年轻的自己，无能为力瘫坐在地上，双手还沾着罪恶的鲜血。
被染红的白大褂，冰冷的无影灯，癫狂的妹妹，血肉模糊而不成形的小孩，是每一个清晨准时叫醒他的梦魇。
瞿西芳被送去了远方的学校，流产的经历在她今后的人生，涂下了一笔浓重的墨渍，她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
作为瞿家唯一那个没有考上重点大学的孩子，丢人的经历也让父亲的脸色难看到出奇。是啊……整个家门，都被这个不争气又不检点的女儿败坏了。
好在，瞿西芳仍旧能凭借家里的关系，在法检部门混得一职。
可惜，上天似乎并不要让这个女孩儿的路途一帆风顺。或者换句话说，有些人一生就注定了命里腥风血雨。她并没有真正的朋友，也再不可能与人交心，永远活在别人的议论和嘲讽中，“不信任”是她给周围所有人贴上的标签。
除了那个与自己有着同样心仪作家，有着同样失恋经历的，愿意接近她的女警官。
纵使她们爱着同一个人，反正这世上很多亲如连体的女性，看男人的标准都如出一辙。
哀莫大于心死。终于在一年前，她们的友情因为另一个男人终结。
争执，吵闹，撕逼，不可开交，她带着一颗破碎的心和另一个婴儿，心灰意冷的留下了一封遗书——
那些男孩教会我爱，那个女人教会我成长。现在，该是我把一切都还回去的时候了。
受伤，出轨，报复，人心险恶。时间，环境，改变，我们变了。
最美的爱情，当以殉情来终结。最好的辩解，当以自裁来证明。
我们约好一起去看梦中那片发着光的水域，约好去听那遥远又贴切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可惜我等不到了。我站在深夜的黄浦江边，身后是整座城市的沸反盈天。
我不是顾森湘，我没有齐铭。我不会割腕，看着自己一点点消失，该有多痛苦
青春如同悬在头顶上面的点滴瓶，一滴一滴地流逝干净。窗外依然是阳光灿烂的晴朗世界。
明天清晨，你会看见我，我飘在江上，等待乌鸦的啃食。
原谅我自行出局，他是你的，文字是我的。我带着一个故事离开，这是让清晨幸福的最好方式。
顶楼的阳光，被玻璃窗反射刺得人睁不开眼睛。良久的沉默，郭敬明小心翼翼地读了这封遗书，一遍又一遍，好像就能一眼看穿这个可怜又多情的女孩和多愁善感的灵魂。斟酌了许久的用词，他才开口：
“偿命？你脑子锈了么？令妹的死我表遗憾，但是抱歉，一封遗书并不能证明我是有罪的。换句话说，我认为你在无理取闹。”
“嗯……你这么说，就不怕激怒我么？郭老板，你可能从未见过，一个看上去好脾气的人发火的模样吧。”
“激怒你？后果就是怒气冲冲的你，把我从这二十六层的高楼推下去么？哼哼，那告诉你，你人生也就完了！”
“推你下去？哈哈哈哈……确实，你这种公众人物，要是以无比扭曲的形状惨死在全中国最繁华的街上，肯定是……很有趣啊……”
他得意的笑着，纯白的衣服在阳光下把他的脸映得很白,
“不过你放心，我怎么会为了你这种人，断送自己的美好前途呢？”
莎士比亚只负责给与哈姆雷特生命，那一千多个或好或坏的灵魂只属于读者，自打一开始，他就没有强行降罪给郭敬明的打算，于是瞿西平笑道：
“我是瞿家唯一的希望，你带走了我的妹妹，自然需要一些说法。我曾有过很多计划，只是没想到……它们最终会以这种形式来临。一箭几雕，一石几鸟，这都不重要。”
“你怎么那么有把握，我就会乖乖的屈服，然后跑去警局自首——是，是我的错，我笔下的故事造成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抑郁症患者的死亡。然后为你家的姑娘素衣三年？？哈哈哈哈哈哈……”
瞿西平得意的打断他，从白大褂里掏出一张纸，兴高采烈地地挥了挥：
“别忘了，方舟子的尸检证明，你可是从来都没有亲眼见过的，是你的大意，太相信我了。”
“你想知道，这张证明单子上都写了什么吗？好像事情掌握在你手中，不，其实是在我手中。如果我愿意，他可以变成任何东西，失踪，重伤，意外，被害……你呢？”
他的语气甚至激动起来，握着实践报告的那双手都在不自觉颤抖：
“你可以是局外人，像你设想的那样；也可以是凶手，像我计划的样。”
这是一张写满了罪恶的纸，可以抹杀一个人曾经活在人世的所有证据。
它也是一张浸透了欲望的纸，记录着一个人为了达到目的能有多么居心叵测。
“郭总……我早就和你说过了，很多遍。我不是一个能用一张支票就打动的人。”
夜幕降临，这个喧闹无比的城市，瞬间就被披上了另一件华裳。今夜大风，黄浦江的水异常汹涌，江面上闪着波光粼粼的光点。两岸灯火通明，滨江路上来来往往路过无数男男女女，他们恣意地笑着、闹着，在罗曼蒂克的灯光下忘我地调情。
郭敬明开着车，沿着陆家嘴绕了一周，还记得那一年他从遥远的家乡来到这里。魔都的天空永远是人们难以琢磨的灰，他竖起衣领，含着一枚糖果，路过人间喧嚣，那种酸甜的味觉在嘴里化开的感觉，至今都难以忘记。
而今他又回到了这里，不需要再磨破鞋子，就能把上海一览无余——他终于住进了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心脏。
时间磨人，他却再也没有了当年写校园文学时的内心悲戚。
虽然那个时候，他也没有料到，会有一个痴情的小姑娘，因为一个故事而选择了另一个世界。
今夜无人入眠，今夜大上海依然歌舞笙箫。不会有人发现，他的爱马仕钱包里，少了一张卡。
“你确实……不是一个能用一张支票就可以打发的那种人。人们说，金钱不能摆平一切，这句话怎么看都是错的。”
金钱可以摆平一切，只是数量多少而已。很有原则，不能谈判，只是因为没遇到合适的价码。那些愁苦的抱怨事情一筹莫展的人，不过是不舍得下血本罢了。
如果一切都如瞿西平所说的，其实，这是一个简单到再不能简单的故事。
方舟子和他团队的每一次会面，都被瞿西平记录下来，递呈给老板，计划下一步的对策。虽然赵长天的出现，一度让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在成功扣住方舟子后，才勉强从他口中问出了赵长天的身份。
韩寒，这世上爱他的人太多了，恨他的人更是不计其数。谈革命，说民主，要自由，一个被众人追捧起来的公众意见领袖，怎么能任由他在舞台聚光灯的焦点，长篇大论的发表自己的言辞呢？当年轻的领袖被丑闻缠身，推下神坛，那一定是件令人激动的事情。
他是公民，不是人民，他远离统治阶级内部，他应该被专制。
只是这个任务交给了赵长天去做，一只可怜的替罪羔羊。虽然作为导师，他仍是有些内心不舍的。
“你们…你老板，还会释放他……方舟子还会回来吗？”
瞿西平把卡潇洒的放进皮夹，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灰尘，笑道：
郭敬明皱了下眉，沉默无言以对。瞿西平摇摇头，漫不经心的回答他，
“也许死了，也许没死。也许会回来，也许不会。如果他愿意，大概他还可以回到公众视野，写一点小心翼翼的文章。如果不愿意，我想……他会爱上与家人在美国的生活，只不过要用另一个身份。”
“好吧，但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对吧瞿医生。我也好几次对方舟子说过，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就是我们的共犯关系，大概还包括你。”
后来，就像是人们都知道的那样，官司似乎就这样不了了之了。方韩论战，两败俱伤，如果这样算起来，郭敬明的目的，最终还是达到了。
网络时代，历史会以令人眩晕的速度改写，每天都有从不知名的角落里蹦出来的新鲜事件。这件事情，拖得太久了，有谁会将那么多的注意力，集中在无关紧要的两个“公众知识分子”之间呢？
松本明子回到日本，也许还在《朝日新闻》工作，也许又回了律师事务所，他们断了联系，再无通讯。
没有人知道，方舟子以什么样的心情度过了一个个白天，也没人知道，他的团队怀着怎样的心情熬过了一个又一个的黑夜。
方疯子倒台了，韩草包完蛋了，方韩论战的炒作终于结束了，每个人都这么想。皆大欢喜。
郭敬明推掉了许多邀约，在本应忙到焦头烂额的那天，准假了司机，独自驾车去了上海海湾园墓地。
女孩的墓已经很久没有人扫过了，石阶上蒙了厚厚的一层土。
郭敬明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静静的站着。那天去扫墓的人很少，他戴着眼镜，没有人会认出他。
他站了很久才离开，在女孩的碑前小心翼翼地放了一本没有塑封的新书。
你看见那片月光下闪着波纹的水域了吗？你听见那一声声来自遥远世界的歌了吗？
你应该长大，学的足够冷酷，足够漠然，渐渐把自己的心，打磨成一粒光滑的鹅卵石。
安息吧，年轻的女孩。我会带着这份沉甸甸的心，昂首挺过生命中的荆棘。
他漫无目的的打着方向盘，自己也不知道现在的车正挂在几档。
路过了上海西站，火车站前的人行色匆匆。排队，检票，道别，有人提着行李箱闷头向前走，有人依依不舍一步一回头。他把车停在路边，并排停在了那些他从未看上眼的小轿车边上。
思绪被拉的很长，像那天夕阳下，路人们被拽的长长的影子。
从前，郭敬明一直觉得，没有人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他。
直到有一天，那个人，在第一次见到他时冲着自己神秘的微笑，在进城开往上海的火车上。那个青年帮他往架上放了行李，像是相识许久，却又不言不语，冥冥中，有种奇怪的默契在里面。
像所有三脚猫作者那狗血情节的小说烂俗的旁白那样，命运的齿轮自此开始转动，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没有人能观测。
当他在那场决定他命运的比赛中完成答卷，点下了最后的句点时，郭敬明蓦地想起来于火车上遇见的男孩——自己曾为了这场比赛，仔细研读了一遍又一遍，那男孩的文章《杯中窥人》。
他没有留下那火车上人的联系方式，哪怕任何信息。在上海西站作别后，他记忆里唯一剩下的，只有那人的侧脸与谈吐。但好在，他早已知道那男孩姓甚名谁。
比赛结束后，他向新概念的工作人员央求了半天，才要来了那男孩的电话。工作人员见他矮小的样子，一脸鄙夷道：
他不管，那又怎样？一个电话拨过去，三声忙音后，接通了。
电话那头的人说，声音是礼貌而克制的。他忽然觉得十分陌生，这不是自己想要的，他想挂机，可来不及了。
“我……我是小郭，我们在火车上见过的，你还……记得么？”
对方显然是愣了一下，郭敬明猜，对方心里一定在想：我擦，老子啥时候碰过你东西啊，不会想赖上我吧？他懊悔到想咬自己的舌头，天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谎。
“是么？那是什么东西呢？我看能不能帮你在我这里找找看。”
“我……我只是丢了一本书而已……不确定在哪里。我没别的意思……”
他闭上眼，咬咬嘴唇，等待着预期中的对方一句冷冰冰的“神经病”。
“不好意思，我很忙的，如果你真认为我拿了又不确定，不妨先在自己那里找一下。”
依旧是，没有任何温度的声音——这样的他，怎么和火车上那个人，完全判若两人呢？像极了电视里采访的那个人，惯用的语气。自己这样死皮赖脸的是为了什么呢？郭敬明挂了电话，毫不犹豫地将他的号码从手机里删除了。
算了，就当从来没有见过！就当火车上只是一个美丽的回忆……
他想要功成名就，让所有那些曾经嘲笑自己是“乡巴佬”的上海人看见，他比任何人都富有。他成立了自己的文化公司，成为了文化商人、出版人，各式各样的头衔，生活多姿多彩。
他和韩寒，依然保持着曾经的默契。面对各路媒体上，铺天盖地而来的关于二人的比较，他们都不约而同客气的说：
“对，他很优秀，可没什么好比较的，我们并不认识。”
——没错，并不认识，就算在上海，火车站一别后，在没有见过。
直到有一天萌芽杂志社欲出版《新概念十年》，邀请了当红作家郭敬明，韩寒和张悦然三人共同参加见面会。在采访现场，韩寒穿着雷打不动的白衬衫出场，隔着老远都能闻到的清新洗衣液的味道。
时光磨人，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回想起来，又像发生在昨天。
他忘了那年，从自贡离开，在进城的火车上，铁轨一路蜿蜒，扭扭曲曲地伸向远方，那个未知的地方。
他忘了那年，在新概念作文大赛上，写完最后一个字，点下最后一个句点时的心情，踌躇满志也好，忐忑不安也罢，都过去了。
豆瓣上的文艺青年们，从未停止过对这个“郭四维”的贬低，以及对装逼青年韩寒的追捧。这个枯燥的年代，人们已经不再需要用那些华丽的舶来商标，去刺激视觉感官，他们需要振聋发聩的声音唤醒耳朵，需要用热血浇灌内心枯死的花。
有人说，方韩论战是炒作，有人说方舟子又在大放阙词，有人说我讨厌韩寒很久了。也许“韩三篇”后再无韩寒，也许这个打击将对韩寒的事业生涯消沉很久。方舟子倒台了，可仍然还会有许多，打着“科学”的旗号，满世界招摇撞骗的人。拿着假学历的佼佼者们，仍然在各个领域大吃八方。
快节奏的生活，眼花缭乱的脚步，人们的口味变得越来越重，稀松平常的事情已经难以满足人们的胃口。一个韩寒站出来了，用七门功课的红灯照亮了自己的前程。这不是一个好的偶像，他不值得学习——会有越多的坏小孩，如雨后春笋，一个接一个地从阴暗角落里冒生出来。
可悲啊，因为无数的韩寒也随风而起，注定会被淹没在人潮中。
为什么他能成功？凭什么是他？一个连大学都没上过的小子，凭空就能得到这么多人的好评、赞许，华丽丽站在世界的舞台上，还谦逊的自称自己不过是个被聚光灯照着的小人物？
郭敬明苦涩的笑了，自己早就是话题人士，才不在乎这一点不疼不痒的攻击。
有无数个那些年，曾和他一起在文字世界里成长起来的人们，到如今声泪俱下的痛斥——曾经一半明媚一半忧伤的小四，变成了只是一个浑身上下用名牌包装的时尚男模。
大家说的估摸是对的吧，自己这样一个浸泡在奢侈物质享受中的人，还在矫情地在键盘上敲出“我很受伤”这种无病呻吟的句子……这样的人，感情必定是相当廉价吧。
郭敬明不想理会这些人，“我没变，变的是世界”，所有人都会这样说。
因为他们穿不了名牌，不能用一篇文章推翻一个世界，因为他们终其一生也不过是隐藏在网络背后的可怜虫。郭敬明，韩寒，方舟子，都是在这个时候迎合人们的心理需求，粉墨登场的角色。
各种人们怀着不同的心理，看热闹，凑热闹，唯恐天下不乱，因为人终究是阴暗的，最津津乐道的，便是亲眼看着一尊神像在自己面前……一点点土崩瓦解，灰飞烟灭。
是的，世界没有变。话虽如此，那方舟子的打假行动，就是完全正确的吗？
以科学为名，理直气壮，他挥起狼牙棒，把信仰与励志赶下舞台。
那个沉溺于苦难的、一心寻求神仙道长得解脱的老婆婆，在面对精神世界的崩塌后，要依靠什么活下去呢？
那个在底层卑微沉浮的少年，面对心中偶像面具的脱落，将依靠什么继续往前走呢？
谁的成功都是独一无二，不能复制的。是他打碎了人们心中的执念，把那些被奉上高台的贡品一点点掰碎——在无数瓶瓶罐罐破碎的清脆声中，他成就了自己。
郭敬明赤着脚，拖着长长的睡袍，一步步走向阳台。阳光明媚，万里无云，全上的风景都被他踩在了脚下。
他拿出Zippo打火机，潇洒地烧掉了那张有着自己指纹与姓名的尸检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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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ainaart
annaxmal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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