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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约的城市布局,瑰丽的都市风情,浪漫的吃喝玩乐,时尚的酒店住宿,秀丽的山川湖泊,宜人的气候环境,便捷的交通网络,友善的社会风尚……这就是南岛最迷人的皇后镇(Queenstown)。
皇后镇风光迷人,宛如仙境,它坐落在瓦卡蒂普湖(Lake Wakatipu)畔,周围被南阿尔卑斯山脉所包围,是一个城市风光与湖泊、山脉、峡湾等自然观景完美结合的典范,一个集旅游、购物、美食、浪漫、运动、酒庄文化于一身的现代化都市,同时它又被人们称之为"极限运动之都",跳伞、漂流、登山、滑翔伞、高空弹跳、喷射快艇,世上大部分的极限运动都能找到,冬季更是滑雪者的天堂。远离世俗世界的皇后镇,每年居然能吸引近300万海外游客前来度假旅游,可见它的魅力之所在。
皇后镇无疑是新西兰旅游人气最旺的城市,是新西兰乃至世界闻名遐迩的度假旅游胜地。很多海内外游客直接乘坐飞机前来皇后镇。作为他们南岛深度旅游的第一站,把这里当作首站的好处自不必多言,这里不但风光无限,附近更有许多让人怦然心动的旅游景点。
我们在箭镇盘桓了大半天,依旧意犹未尽,直到过了中午,才依依不舍地离开那里,前往皇后镇。本来从箭镇到皇后镇开车只需半个小时,不过沿途的秋色实在让人不忍错过,所以路上又花去不少时间,抵达皇后镇已经近于黄昏。我们先去一家名为皇后镇克里克赛德假日公园(Queenstown Holiday Park Creeksyde)营地。这家房车营地距离镇中心仅5分钟的徒步距离,由于它所处的位置好,所以诺大的营地停满了各种各样的房车。营地里的环境清幽,进出十分方便,还提供各种类型的住宿服务,带独立卫浴的套房,汽车旅馆式的公寓。营地内设有橱房、淋浴、洗衣房、休息室等,一切生活设施应有尽有。
办好入住手续,我们便放心地把"家"留在营地,然后直奔鲍伯峰(Bob’s Peak)而去,要上鲍伯峰一定要乘坐天际缆车(Skyline Gondola),这条缆车线是南半球最陡的,呈45度角,5分钟便可直达700米的山顶观景台。这是一个非常开阔的山顶观景台,不但可以180度无死角欣赏山脚下的皇后镇,还可以看到周边秀美的湖泊,远方的群山峻岭,旖旎风光,美不胜收。
站在鲍伯峰的观景台上,这才想起所谓的"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这话真是一点不假,人越是站得高,也就越看得远,放眼望去整个皇后镇尽收眼底,看了真叫人目不暇接,心旷神怡。当然,欣赏美景的同时,我的脑子里又会时不时冒出其他的诗句来,尤其是那句"春秋多佳日,登高赋新诗“,不过也就是想想而已,自己既没有才情诗情,又没有闲情逸致,最多也就是在心里默默感慨一番罢了。
此时,金色的夕阳从我们的身后照了过来,把整个山体的阴影拉得又大又长,山脚下的皇后镇像是被分割成了不同区域。山脚下的那部分,山的阴影浓密,就像一大片乌云笼罩着这片地。暮色下的街道排列整齐,交通四通八达,蒙胧的街灯发出微弱的灯光,汽车的尾灯闪闪烁烁,楼宇的窗户明明暗暗。离山脚越远的地方,山的阴影也就越淡,宽阔的马路,鳞次栉比的建筑,绿树成荫的街道,还有停在路边一排排汽车,港湾里一艘艘游船,一切都是那么的井然有序,富有色彩,然而暮色正在向四周漫延扩展开来,尤其是皇后镇花园(Queenstown Garden)——一个长条形的半岛,早已掩荫在树影婆娑之中。皇后镇码头步(Queenstown Wharf Walk),甚至出售大汉堡(全世界最好吃的汉堡)的那条街,也正渐渐地被暮色所吞噬。那些依山傍水的地方,正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下,那是一种浓烈的金黄色,每一辆车,每一栋楼,每一条街,每个公园,小镇的牧场、山坡树丛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辉,柔和而温暖。对岸绿棕色的卓越山脉(Remarkables Mountain Range)巍峨起伏,山顶上的冰川雪峰和灰白色云翳浑然天成,更增添了一种神秘肃穆的气势。南阿尔卑斯山脉绵延起伏,壮观宏伟,在夕阳余晖下尽显迷人的光彩。瓦卡蒂普湖水的颜色也不尽相同,有深天蓝色,蓝绿色,还有点荧光绿色,要不是站在山顶,你决不会领略到这么美的湖光山色。皇后镇的景致浓浓淡淡,千变万化,宛如人间仙境。但是这种美好时光非常短暂,转瞬即逝,随着太阳的下山,天地终将趋于一统。
站在山顶眺望远方,那街,那城,那山,那水,那寥阔无边的天穹,都能让人放飞梦想,幻想无穷;而城市一隅才是真正的市井生活,一盏灯,一碗面,一辆车,一栋楼,一个陌生人的欢快笑脸,都能叫人浮想联翩,温暖不已。所以人既要脚踏实地生活,热爱生活的真善美,又要经常登临山顶,与天地同在,成就一个既有生活情趣,又心胸博大的自己。
从鲍伯峄下来之后,我们便去了游客中心,预定明天米佛峡湾(Milford Sound)一日游行程。米佛峡湾完全可以自驾前往,可是我们考虑再三还是觉得参团比较合适。首先皇后镇去米佛峡湾来回车程要5个小时以上,房车因其车速较慢,来回所需的时间可能更长。更要命的是第二天米佛峡湾的天气特别糟糕,开这么一辆大房车过去,并不是最优的选择,况且游轮公司还提供一顿免费的午餐,最最要紧的是车票并没有想象的那么贵得离谱,这样算下来参团既免去了舟车劳顿的辛苦,又省事省力,何乐不为呢?
话虽如此,但天公不作美总让人颇为怅怅,整个晚上都没睡个安稳觉。第二天,晨光熹微,我们就来到指定的集合地点。按照行程安排,六点钟准时发车,可是两辆大巴车还是来晚了一点,不过并没有影响到整个行程。旅游大巴坐满了乘客,说来也巧,上车时驾驶座的左侧有一个座位正好没人坐,于是我就毫不犹豫地坐了上去,这似乎是对我连日来东奔西跑的犒劳,让我也能心无旁骛地欣赏沿途迷人的风光,甚至有人说这段路是全新西兰最美的一段路程。这条公路沿线有许多景点,其中令人最震撼的是埃格林顿峡谷(Eglinton Valley)。
我们出发后不久,天开始亮了起来,黯阴的天空云雾弥漫,道路有点潮湿,显然昨晚已经下过几场阵雨。眼前视野开阔,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田园乡野,群山起伏,宁静祥和。路上车辆很少,偶尔会有迎面驰来的车辆经过。巴士开到中途,天色依旧维持在蒙蒙亮的状态,更糟的是还真下起了小雨,山间田野处处是雾蒙蒙的景色。又不知开了多久,直到巴士司机把车停靠在了路边,说是预留15分钟时间,给乘客下车拍照,这才明白我们已经到达了埃格林顿峡谷。这条峡谷是数千年前冰川运动的奇观,冰川从山上移到大海,把这里冲刷成独特的U型谷地,陡峭的岩石山脉环绕着山谷。后来冰川融化,U型山谷两侧长满原生的山毛榉森林,而平坦的谷底覆盖着一大片金色大草原,景色壮观,电影《魔戒》也曾在这里拍摄取景,是去米佛峡湾人们必看的景点之一。碰上这么恶劣的天气车上的乘客也兴趣不减,冒着雨还是在草原上走走,拍照留念。雨天的埃格林顿峡谷另有一番气势,乌云密布,山影憧憧,草原无际,森森的让人胆寒,更使人敬畏,自然的力量惊天动地。
直到这一刻,我们才意识到巴士已经在南阿尔卑斯群山之中穿行,道路两侧全都是山毛榉森林,这里也被人称之为"消失山峰之路"(The Avenue of Disappearing Mountain)。坐在巴士上,望着前面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森林,实在是一种难得的享受。蜿蜒盘旋的山路,曲曲弯弯中略带几分线条的美感,高耸入云的山毛榉森林,浓荫蔽日里添了些许的宁静和温暖,我们犹如在时光的隧道里穿梭徜徉,自然而然,悠闲自在。
巴士抵达米佛峡湾时,天气看上去更为恶劣,天昏地暗,狂风暴雨,混沌一片,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不仅如此,耳边传来的是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像是风声,雨声和瀑布飞溅的混合声音,这声音听了叫人毛骨悚然,不知等待我们的是一个怎样的世界。还好巴士停靠在码头边上,要不然人还没来得及上船,却早已淋得像个落汤鸡。这艘游船很大,宽敞明亮的船舱顿时挤满了下车的游客。这么极端的天气出海巡游,能会有什么收获呢?我在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除了疑问之外,还有就是诚惶诚恐,别的就什么都别指望了吧,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待着观光游船的起航。
米佛峡湾被称誉为"世界第八大奇迹",收录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世界自然遗产"名录。米佛峡湾形成于数百万年前的冰河期,由于当时巨大的冰川缓慢移动,反复摩擦,不断侵蚀地表,形成一个巨大的U型深谷,后来冰川融化,塔期曼海水(Tasman Sea)倒灌进这个幽深的峡谷,最终形成了我们所见的米佛峡湾,原始的地貌的保存和未受破坏的生态环境,更使得米佛峡湾成为一个群山环绕的壮丽峡湾,充满神秘和迷人的色彩。
游船慢慢驰离码头,紧贴着峡湾的左边行驶。坐在舱内,隔着船窗的玻璃都能听到外面的狂风犹如野兽般地咆哮,摧毁一切;雷声阵阵似万珠落地,震耳欲聋;雨声轰鸣,如同万马奔腾,惊天动地,仿佛世界未日的来临。但是外面越是疯狂,就越是激发起我的好奇心,与其坐在这里享受温柔和惬意,还不如走出船舱,去见识一下这个疯狂的世界。
我站起身来,走到门边,试图推开船舱门,但推不开,舱门被外面的狂风堵得死死的,最后费了好大劲才把船舱门推开,可是人刚跨上甲板,一阵狂风吹来,一个踉跄差点被大风刮倒,于是我本能地靠在船舷的走道上,这么一来至少背后有一个坚实的靠山,好在船的顶层有个平台,站在平台下面可以遮挡点风雨。这样一来我顿时觉得安全许多,不过再看看前,一颗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雨狂风急转,风狂处处飘,暴风骤雨,像是把整个峡湾搅得天翻地覆,一湾海水就像是被煮沸似的,翻着白浪,白茫茫一片,一眼望不到头;乌云笼罩在山头,迷雾紧帖着海面,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狂风在峡湾里呼啸不止,那声音仿佛来自地狱般的恐怖,那力量更像是拔山裂石一般。世界终于露出狰狞的一面,让我亲身经历这惊心动魄,昏天黑地的时刻。山在咆哮,水在沸腾,声在怒吼,山在颤抖,天压着愤怒,似乎要吞噬一切,摧毁一切,真是令人震撼的一幕。
忽然,我身旁那扇舱门被推开一条缝,紧接着一阵狂风袭来,呯的一下,风把舱门又堵得死死的。我回头一看推门的正是太太和表妹。此时,她们俩也想出来凑热闹,不过靠她们的力量是绝对打不开这扇舱门,于是我转过身去,二只手抓住舱门把手拚命地往外拉,她们则合力往外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走了出来。于是我把我呆的地方让给她们,自己则把手机揣在兜里,一步一趋,小心冀翼向船头方向挪去。此时,我完全暴露在了外面,只觉得狂风在耳边呼啸而过,防风衣也被吹得猎猎作响,我只能蹲下身子,尽量把自己身体的重心压低,不过眼下要想站在船头是不可能的了,自己只能尽可能靠近船头的位置,看到那里也有几个胆大的人,自己也壮起了胆子,最后好不容易找了个稳当的位置。
一旦觉得自己没事,便开始环顾四周,眼前的一切看得我惊诧不已。船正在全速前进,峡湾里黑云密布,狂风肆虐,大雨如注,峡湾两侧是黑压压的高山峻岭,陡峭山壁环绕四周,船像是钻进了由悬崖峭壁组成的峡谷,更令人啧啧称奇的是悬崖峭壁上挂满大大小小的瀑布,泉水从岩石缝里奔涌而出,一条条白色透明的山泉爬满陡峭的山壁,婉如挂在树梢上一般,远远望去,气势磅礴,咆哮如雷,壮观无比。以前只是在书本上读到过"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这样的诗句,今次算是亲眼目睹了一回,而且是永生难忘的一回。
游船越往峡湾出口的方向行驶,风势雨势似乎越来越减弱,有段时间,甚至一缕阳光从云层缝隙中钻了出来,由上到下形成向下的黄色的云隙光,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上帝之梯""耶稣光",它带有神圣、崇高和救赎的象征,在昏暗萧瑟的峡湾里,犹如神明下凡一般。令人惊诧的是明亮的云隙光一会变得很大,一会缩得很小,一会儿又消失的无影无踪;一会儿照射在水面上,一会儿定格在石壁上,一会儿又出现在山坡上,如梦如幻,鬼斧神工,自己如痴如醉地就像是沉浸在一场来自天外的视觉盛宴里。更奇妙的是二道彩虹跟云隙光同时出现,七彩的霓虹光芒四射,它是幸运、吉祥和希望之兆。这是我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奇遇。那峡湾里的一道"双彩虹",那飘移不定的"耶稣光",那一湾白浪翻涌的海水,那云雾缭绕的群山,那乌云翻滚的天空,组成一幅绝美而神圣的画卷。
彩虹的出现通常意味着雨已经下到了尽头,所以我极切地盼望着能看雨过天晴的那一刻,那是一种明丽动人,美轮美奂的极致美。此时,游船已经来到了峡湾口,两侧的山体明显平缓下来,一片风平浪静,似乎刚才所经历的种种全都是一场梦幻之旅。直到这时我才觉得肚子在咕咕乱叫,于是我又回到了船舱,领来一份今天的午餐。午餐装在一只纸盒里,有汉堡、苹果、酸奶,巧克力,外加一瓶矿泉水。用完午餐,游船也开始返航。回程的那段航程景点也不少,有海狮石(Seal Rock),平日里这里聚集在许多晒日光浴的海狮;卧狮石(The Lion),外观神似卧着的一头狮子;朋布洛克山(Mt.Pembroke),这是米佛峡湾最高的一座山峰,高达2014米;哈里森湾(Harrison Cove),以风平浪静著称,还有斯特林瀑布(Stirling Falls)、包温瀑布(Bowan Falls),分别有146米和160米,后者是峡湾里最高的瀑布,也是这里人气最旺的景色之一。
雨过天晴的天气并没有等来。我望着阴沉清冷的天空,心里难免有点怅然若失,意兴阑珊,不过见识到另外一种的极致美,也算是鸿运当头,不虚此行。虽然在归航途中,我偶尔还会走出舱外看看,但是再也找不到那种心潮澎湃冲动来聊以自娱,这正印证了"除去巫山不是云"一句话,或许人在潜意识里就是喜欢极致,追求刺激,享受卓越,"平淡是福"只是人用来自我安慰,自我疗伤的一句话罢了。
五月份,新西兰已经进入深秋。我们一路南下,也就越发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浓浓秋意,那不是一种色彩单调的深秋,而是赤橙黄绿青蓝紫,晚秋尽在不言中的秋色。老舍曾写过《济南的秋天》,里面有这么一段对秋日的描写,"请你在秋天来。那城,那河,那古路,那山影,是终年给你预备着的。可是,加上济南的秋色,济南由古朴的画境转入静美的诗境中了。这个诗意秋光秋色是济南独有的。"郁达夫也在他的《故都的秋》美文里这样写道,每到秋天,"总要想起陶然亭的芦花,钓鱼台的柳影,西山的虫唱,玉泉的月夜,潭柘寺的钟声……秋的味,秋的色,秋的意境与姿态,总是看不饱,尝不透,赏玩不到十足。"他们笔下的秋天出色而有味,犹如一曲优美动听的咏叹调,一首饱蘸情愫的赞美诗,一幅神韵清绝的秋色图。
我没有二位大文豪那样行云流水般优美的文笔,写不出我们一路上所看到的天高云淡,秋意盎然的好时节,不过我可以用一个偷懒的办法(美照)来补拙——用来弥补我这枝拙笔所无法形容出来的南岛的秋意。南岛越是往南边走,那里的秋色就愈发迷人,尤其是瓦纳卡(Wanaka )的秋色,那不是三言两语能表达清楚的,那里仅一棵树就可以洋洋洒洒地写上一大篇的美文,更别说面对的是一个如诗如画的小镇。瓦纳卡的秋色是醉人的,五彩缤纷,悠远清逸,仿佛空气中都带有五颜六色的气息,是一个充满色彩的小镇。瓦纳卡的秋光更是美得让人无法形容,云儿在天上四处飘荡,云影在下面行走四方,一会儿晴,一会儿又转为阴;一会儿温暖,一会儿凉风习习;一会儿是橙黄醉染的天地,一会儿又是温馨恬静的世界。瓦纳卡的秋天气候同样很迷人,中午的太阳仿佛初夏的感觉,两者的温差并无二致,只有在清晨和傍晚才能感受到晚秋所带来的凉爽,如果再来一场秋雨,那早晚的凉意更加甚了。
一场秋雨一场凉,丝丝寒意阵阵来,凉风暮雨除了带来寒意之外,更会使人感时伤怀,悲秋容易滋生出孤寂感伤的哀婉之情,秋风萧瑟,叶落纷纷,一岁一枯荣,天地一逆旅,这怎么能不叫人触景生情,伤春悲秋。旧时的诗文里,悲秋的文字特别的多。但是瓦纳卡的秋雨则不同,它带来的凉意是渐进的,暂时的,等到雨过天晴,跟着太阳一起回来的还有那暖暖的夏日气息,所以瓦纳卡的秋天常常被人称之为"暖秋",这里的万物枯荣盛衰带着壮美的暖色调,动人却不哀婉。
瓦纳卡的秋水有不少迷人之处,你只有身临其境才能体会到它的魅力之所在。南岛最长的河流,克鲁萨河(Clutha River/Mata-Au)发源于南阿尔卑斯山脉,直接汇入瓦纳卡湖,最后流入太平洋。克鲁萨河蜿蜒曲折,河水因冰川融化呈蓝绿色至翡翠绿色,是一种让人心动的颜色。而与瓦纳卡湖相邻的哈威亚湖(Lake Hawea),是一个冰川湖,以壮观的山景,湖景扬名天下,颜色更是以清澈的蓝色调而闻名,瓦纳卡湖则是冰河消退形成的湖,湖水的颜色更为奇特,白天是梦幻般的天蓝色和绿松石色,到了黄昏时分,日落余晖把湖水染成多变的色彩,是一种以蓝色和橘色交织在一起的色彩。难怪有人戏称上帝准在这里涂鸦,把调色盘打翻在这些湖水中。
瓦纳卡的秋林绚丽多彩,五彩缤纷,一阵秋风,残叶飘飞,犹如色彩斑斓的蝴蝶翩然起舞。那里有贝壳杉的绿色,芦花的白色,枫香的红色,鹅掌楸的黄色,更有栾树的树叶黄中带点粉色,又含有点红褐色的奇特色彩。这个季节,瓦纳卡无疑是一个艳丽盛装的世界,仿佛是一位霓裳羽衣的仙女,轻薄飘逸,色彩斑斓。
瓦纳卡的秋山更是不同寻常。无论你站在瓦纳卡哪个位置,举目都能看到远山的身影,南阿尓卑斯山脉的雪峰绵延起伏,在蓝天的映衬下白的耀眼,白的圣洁。每逢深秋时节,阿斯帕林山国家公园里的山景更加丰富多彩,那些分布在高低起伏山上的树林,随着云儿带来的阴晴变化,颜色似乎永远在不断地变动,静如一幅风景画,动就像是如幻似梦的风光影像。
瓦纳卡的大街小巷还有各式各样的车辆,肤色不同的游客,他们衣着的不同,风格的迥异,带来的色彩更加千变万化,就算秋天的一个平常日子,你都能感受得到小镇色彩的魅力,还有漂亮的招示,精致的橱窗,多彩的屋舍,连这里的生活都是多姿多彩的。
或许是因为年龄的关系,我喜欢秋天这个季节。如果人生也可以用四时更迭来划分,那我们正处在人生的金秋时节。就让我们活得如同瓦纳卡的金秋吧!像那里的秋山敦实温暖,像那里的秋水清澈透明,像那里的秋树多姿多彩,携着秋梦飞翔,带着诗意生活,活出色彩人生。
虽说秋天是每年都会如期而至的季节,可是这一次却意义不凡,因为在旅行途中我潜意识里就渴望得到秋天所带来的温暖和惊喜,丝丝缕缕,如梦似幻,丰富多彩,而瓦纳卡的秋天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意义不凡"。
我们抵达瓦纳卡已临近中午。小镇不大,它面朝瓦纳卡湖,一条简简单单的商业街,不起眼的小镇却是南岛最热门的旅游胜地,游客随处可见。我们先去一家名为Kai Whakapai餐厅吃中饭,上了餐厅二楼,整个楼面没几个客人,显得空荡荡的。我们在临窗拣一张餐桌坐下,从窗户望出去,瓦纳卡的湖光山色一览无余,风光旖旎,游人如织,阳光隔着玻璃窗照进来,明亮而又温暖,风尘奔波的疲惫顿时一扫而光。吃完饭,我们先去Woolworths超市采购物资,超市的商品比我们悉尼少得多,价格也更贵。这里的商业化程度远不及邻近的皇后镇,但居民的生活十分方便,街上有超市、餐馆、咖啡馆、冰淇淋店、纪念品店、服饰店、电影院、游客中心,附近还有迷宫世界、几家酿酒厂和博物馆。不过游客来瓦纳卡主要还是玩,这里玩的地方很多,花样百出,有观光、露营、骑车、骑马、跳伞、水上活动、户外探险和山地徒步,冬天更是滑雪胜地。这里的登山活动分好几种,可以去罗伊峰、铁山、格兰德山和比萨山脉,所有这些山峰都能欣赏到周围地区迷人的景色,瓦纳卡是享受自然风光和放松休闲的理想之地。
在镇上转了一圈之后,我们就去附近的一家连锁经营的房车营地——瓦纳卡10大假日公园(Wanaka Top 10 holiday park),这家房车营地坐落在离小镇2.5公里的一处幽静的地方,宁静的花园环境,壮丽的山景(阿斯帕林山),营地划分为封闭式供电营地,封闭式非供电营地,以及小木屋和汽车旅馆,还提供煮食、淋浴、休息场所,免费无限上网,冬天还有滑雪装备供应,各种生活设施一应俱全。营地职员耐心周到地讲解,更让我们有一种宾至如归之感。办好了入住,我们把买来的食物全都放在厨房的大冰箱里,然后烧一壶热水,带上一些水果,又回到了瓦纳卡湖边。
下午的瓦纳卡,阳光格外地耀眼,云淡风轻,湖光山色,带给人的是闲适宁静,湖水清澈透明,泛着粼粼波光,群山绵延起伏,显得生机勃勃,一派山山水水好风光。我们从离营地最近的瓦纳卡湖开始逆向绕着湖边散步,途经小镇,最后来到灯塔角(Beacon Point)。一路上,我们走走停停,悠哉悠哉,身边是鹅卵石的沙滩,金黄的落叶,亲吻岸边的湖波,远处是醉人的山水美景,远远近近都是一片清明,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得到清风的轻拂,柔波的抚慰,每过一秒都能体会得到时光从手指缝里流逝,自己的心灵也跟着一点一滴的净化,超凡脱俗,在这如诗如画的景致中,感受"无心"的快乐。夕阳西下,我们又回到了小镇,走累了,玩疯了,接着我们就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夕阳渐渐西沉,湖光山色也在一点一点地变化,犹如一幅亮丽的水彩画正慢慢变成了一幅精美的水墨画,令人陶醉,大自然才是无与伦比的画师。当然变化最频繁的是画里的人物,红男绿女,黄童白叟,有的在湖边喁喁细语;有的悠闲懒散地慢慢行走;有的牵着自己的爱犬施施而行;有的骑着山地自行车转圈;有的对着夕阳拍照留念;有的在如镜的湖面上泛着一叶扁舟,有的则坐着发呆,腾出想象空间,让夕阳美景沉入自己灵魂深处……人各有各的活法,所谓生活百态,自在逍遥,开心就好。
说起瓦纳卡湖,人们自然会想起湖中那棵世界上最孤独的树,这棵树又被人们称为"瓦纳卡树",它是瓦纳卡的标志。它的出现有点奇特,据说是一根人们用来作栅栏的柳树条不经意间生根发芽而长成的,至今已经在湖水中生长了80年。2014年新西兰摄影师Dennis Radermacher凭借这棵树的照片,获得新西兰地理杂志年度最佳风景摄影奖,从此以后,这棵柳树在社媒上名气越来越大,并成为瓦纳卡的摄影地标,每天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甚至许多人不辞劳苦特意开车前来这里,为的是能拍出一张令人满意的好照片。当然我们也不能免俗,趁着日落黄昏也去那里见识了一下,真是名不虚传。
太太和表妹似乎对瓦纳卡树来了兴趣。第二天天还没亮,她们又拿着摄影器材匆匆赶去那里拍摄。等我醒来,她们已经离开多时。这一夜我并没有睡好,晚上听到的尽是秋虫的鸣叫,咭嘎……唧唧……叮令……和各种各样的虫声,连续不断,此起彼伏,这声音清幽动听,低回欲绝,我的思绪也被它搅得起起伏伏,倍感落寂,到很晚才安然入梦。所以,这么一大早,我也懒得跟她们一起出门。我还是跟平常一样,按时起床,等我走出营地,晨光已经洒满大地,从露营地到瓦纳卡树步行大约15分钟,一条小路走到头,就是一条大马路,然后右拐一直往前就是瓦纳卡湖。
今天又是一个晴朗的天气,太阳像是挂在远方的树枝上,斜斜地照了过来,洒下一片金光,投下万物的影子,树的影子错杂,有浓密的,也有稀疏的,稀疏的地方漏下无数大小不一的日光,在绿树荫翳之中熠熠闪光,不过随着太阳的升高,树荫只会越来越小,夕阳西下,树荫又会变得越来越大,不过跟早晨的影子正好相反。栅栏的影子单调乏味,整整齐齐一长条。草的影子小,但总还是存在的,映着太阳,细细小小,甚至草上的露珠都有针尖般的影子,不管投下的影子是大还是小,是长还是短,都带着一股幽幽和清凉的气息。
我边走边欣赏着眼前的好风光,被晨光里的美景包围着,清风拂面,鸟儿欢唱,我的心也变得快乐兴奋了起来。这是一条大约300米长的小路,我沿着小路的左边行走,路上行人只有我一个,就像这片天地是我的。阳光从右手边斜照过来,明亮中带着几分惬意,而我左手边的景致都朝向阳光,显得分外明丽动人。湛蓝的天空,白云悠悠,远方是起伏的山峦,高低起伏的雪峰洁白无瑕,就像山峰上聚结着大片洁白的云翳。地上是一大片茵茵绿草,草地四周种着几排挺拔的大树,有的树依然十分茂盛,有的却树叶尽落,留下干枯的树枝。我步履轻快地来到湖边,看到那么多人着实让人大吃一惊,湖边挤满了拍照的人群,长枪短炮的摄影师不少,更多的是拿着手机的游客,大家不约而同地盯着一个目标——瓦纳卡树。
我在人群里找到了她俩,她们从晨光熹微开始,一直耐着性子拍到现在,不过当我加入她们的行列,自己也不愿意离开这里,仿佛眼前不是普普通通一棵树,而是带有磁铁吸引力和充满魅力的一棵树。
晨光下的瓦纳卡树非常独特,果真看了让人心动不已。朝霞穿过薄薄的云层,洒在湖面上,与淡绿的湖水融为一体,一眨一眨地泛着柔和的金光,那波光的颜色似乎来自天堂,有着无与伦比的美丽。更美的是那棵树也染上一层淡雅的金光,犹如一位出阁在即的新娘光彩夺目。这时节,柳树的叶子早已凋零殆尽,光秃秃的树枝向四处张开,上面有几只晨鸟驻足张望,飞飞停停,湖中几只野鸭悠闲游戈,湖波泛着涟漪,让原本静止不动的"孤树"充满了动感。
吃完早餐,我们动身前往秋意更浓的箭镇(Arrowtown)。每逢秋高气爽的季节,箭镇便成了全新西兰最美的地方,湛蓝的天空,闲静的湖泊,绚烂的五彩林,吸引无数的观光客前来赏秋游玩,川流不息,热闹不已。这里过去还曾是热门的淘金地,更有一段华人淘金的辛酸历史。当我来到早期华人淘金者故居遗址前,心里忽然感到一阵酸楚,脑子里幻想着那些背井离乡的人在那秋雨绵绵的夜里的情景,"一叶梧桐一叶秋,一点芭蕉一点愁,三更归梦三更后。",他们的那份痛,那份思,那份对故乡的眷恋,至今仍萦绕在我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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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君搭上了回家的列车。她在上层的车厢里,拣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内挤满了乘客,门窗紧闭,有点闷热。列车在大雨中急驶,车轮和铁轨之间摩擦和碰撞的隆隆声不绝于耳,大家似乎都不在意,安安静静地坐着,对窗外风声雨声同样也置若罔闻。窗外狂风呼啸,大雨滂沱,急雨敲打在车窗上噼啪作响,到处昏天黑地,迷潆一片。淑君一边望着窗外,一边用手轻轻触摸手中那把雨伞的伞柄,有点温暖,有点庆幸,随后又是一阵自责,后悔不该这么心安理得地接受钟书海递过来的这把雨伞。窗外的疾风骤雨似乎愈发猛烈,她的心也跟着沉重起来。她在心里假设,如果当时婉拒钟书海的好意,或许自己也会坐立不安,但那是一种担心自己而非他人的感受,远比现在自在很多,欠别人人情,尤其是男人的,总会使她局促不安。不过转念一想又有些释然,男人天生就应这样,在他们眼里保护女人是他们义不容辞的天职,是一种英勇气概的具体表现,而自私自利无疑等同于猥琐下流,那样的男人令人不耻,正经人都会避之若浼。不过像钟书海这样无论在何种场合都显得温柔敦厚,真诚坦荡的男人还真少见,说也奇怪,淑君只要在他身边静静呆上片刻,就会有一种安心和踏实的感觉。她喜欢那种感觉,虽然在这以前她还从未有过跟他单独呆在一起的经历。以前她跟他都是泛泛交往,周围都有好些人在场,那份感觉并不是为她一个人准备的,今天她算是第一次独享这份快乐和温暖,而且印象深刻。不过淑君对他周遭生活,内心世界,甚至对他的过去都知之甚少,但这并不能阻止女性天生寻根究底的好奇心理。好奇是因为能得到丹丹爱慕的男人绝非泛泛之辈,刚才的让伞之举让淑君看到了一个亲切自然,温润如玉的男人。可是他为什么突然愤然搬离他们住的地方?而且是不告而别,这令他们所有人都感到吃惊。那次丹丹说得语焉不详,只是说跨年聚会之后,他再也没回来过,似乎有意回避那段不愉快的往事。
钟书海满怀忧伤地来到他姐姐住的地方,本来他并没有这个打算搬回来住,完全是因为跨年聚会之后所发生的一段插曲。
那天丹丹鬼使神差地喝了不少酒,酒不能解忧,只能使人飘飘然,醺醺然,尤其在酒酣耳热过后更是如此。这时的丹丹已经感到头晕目眩,迷迷瞪瞪,本来善于言辞的她,也变得笨嘴拙舌起来,跟淑君呆在一起也是无精打采,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刚聊上几句,便独自回房休息去了。等她醒来的时候,天色渐黑,四周安安静静,客人们似乎都已离开。丹丹感觉头疼得厉害,沉甸甸的,脑门上的血管博动像针刺一般地难受,刚才睡了一会儿,却仍不解乏,还是心慌意乱,疲惫不堪。
她睁大眼睛平躺在床上,不知不觉刚才推杯换盏,沸反盈天的热闹场面又潜入她的脑海,钟书海的形象也跟着不请自来,不过已经不再是那个声音柔和,举止文雅,风度翩翩的男人,而是变成一个说话刻薄,不顾形象,充满愤怒的小人,变了样的钟书海让丹丹感到陌生、失望,甚至有点恶心。她在心里问自己,"难道人一定要这么非理性对待自己曾经爱过的人?难道曾经缱绻难舍的日子就只配用粗暴的方式来告别?难道曾经相爱的两个人就不能放下执念,好聚好散?"丹丹对钟书海从不设防,自己的过去,现在的所思所想,今后的打算都毫不遮掩地坦露在他面前,有时她觉得这个男人对她的了解,比她对自己还要了解,因为他们是从小的玩伴,又是初恋情人,志趣相投,她对他就像对自己的哥哥一样的信任,对他有一种天然的崇拜和爱慕。换言之,如果钟书海也对丹丹视如己出,多点理解和倾听,多从她的难处着想,多说暖心鼓励的话,多些关心体贴的举动,情况就会大不一样,这是丹丹最怕要,也是最想要的结果,怕是因为这个男人身后有一个巨大的黑洞,良知告诉她不管情有多深,到此为止。想要,那就简单多了,他们俩有共同的过去,也必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老赖的出现只是一个契机,一个迫使钟书海改变的契机,可是再看看他是如何表现的,跟丹丹想得完全不同,一切都超出对他的了解,对他的期许。丹丹想得过于单纯,再理性的男人一旦碰到感情这只怪兽,他自己也就变成一头好斗的公牛,公牛和怪兽之争,女人无疑成了这场争斗的祭品……此时的丹丹心累身累,头昏脑胀,四肢无力,迷迷糊糊又小睡了一会儿,等她再次醒来,屋里早己漆黑一片。她无力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想去厨房找点水喝。
她来到厨房,房间里空无一人,灯光亮得晃眼。她倒了一杯冷开水,一口气喝个净光,然后又倒上一杯,倚靠在窗台边,望着窗外的月色出神。漆黑的夜空,月华如练,泻下满院的清晖,小木屋,花草树木,围栏都披上银色的月光,落下参差斑驳的黑影,阴阴的,有点苍凉,令人畏惧。院中央的那棵大树黒森森竖立在那里,树梢上隐隐约约挂着几朵白云,静静地不动,仿佛画中的云影,蒙蒙胧胧,如梦似幻。厨房里黄晕的灯光投射在后院的草坪上,留下如窗户大小的亮光,跟后院光影婆娑,诗意蒙胧的意境格格不入。丹丹喟叹一声,自言自语道:"如此唯美的夜色,就多了这一方灯光。"她转身把厨房的灯关掉,让自己沉浸在静谧安宁的夜色之中。不知过了多久,"啪"的一声,那方灯光又出现在了丹丹的眼前。她不禁回过头去,只见钟书海直直地站在门口。他脸色通红,领口敞开,一言不发,像刚喝过不少的闷酒,一双充血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那眼神里像是有遏制不住的烈焰在燃烧。
"你……你……没出去看跨年焰花表演。"丹丹身子不由靠在窗台上,心怦怦直跳,也说不出是什么缘由,或许钟书海一整天都没理踩过她,亦或是他的样子让她害怕。丹丹心里不由地掠过一丝不祥之感。
"我正坐在后院欣赏迷人的月色,灯光忽然从眼前消失,我还以为冒出一个鬼来了,谁知道原来是一场误会,吓我一大跳。"钟书海说,"其实我早该知道你好这口,喜欢水墨画般的蒙胧,谁知一时心急,冒昧打扰,请多原谅!"他走近几步,探究似的看了丹丹一会儿,接着慢条斯理地说,"如今你已样样称心,可干嘛还绷着个脸呢?"
"镜有心生,看看你眼里还剩下些什么?除了怨恨,就是愤怒,哪还有什么谦谦君子,柔情蜜意的样子。"丹丹不甘示弱地回敬他一句。
"这都是你给逼的,但凡你能给个笑脸,我都屁颠颠地跑得飞快。"钟书海放软了声调,"我承认我是在拈酸吃醋,这正说明我深爱着你啊!"
"这份爱太沉重了,我实在收受不起。"
"那你要我怎么样?要我低声下气地求你?"他又恢复刚才的样子,厉声厉色地说道,脸涨得通红。
"书海,我们都是成年人,早已过了月下花前的年纪了,不是吗?"
"月下花前?——月不分古今,花只识春风。在这明月清晖的夜晚扯谈什么相貌年龄的,多煞风景,多俗气啊——高雅一点,以前你不是很会这套吗,还很精通——刚才说什么来着?噢——月下花前,片言可以明百意,难道今晚你有什么离愁别绪的话想跟我说吗?"他问道,嘴角挂着一丝微笑,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他迟疑片刻,见丹丹阴沉着脸,便又开口说道,"噢——没有是吧,那你心里一定在琢磨我不懂的事情,能不能说来听听?"
"今晚我不想跟你无谓地争论下去,请你走开,让我静一静!"丹丹坚定地回答道。
"院落一片月,佳人独相思。既然不是在想事情,那一定是在想人啰,在想谁呢?不敢奢望是在想我吧?"他似乎想把该说得话说完再走,接着又走近几步,脸朝窗外,站在丹丹身边,还特意踮起脚跟,望了一眼后院,"可惜——真是可惜——"他咂咂几声,"多么美的月亮,就多出这么一方惹人讨厌的灯光。唉——看来还是我不解风情。我去把灯关掉。你继续,静静欣赏,慢慢享受,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吱一声,淑君就在隔壁,过来找我也行。"他转身来到门口,回头望了一眼丹丹,想再冷言讥诮一番。
还没等他开口,丹丹神色凝定地说:"慢着——谢谢你这么善解人意,既然你如此通达,那我不妨把我的决定提前告诉你,我已经答应老赖的求婚,不久就可以完婚。"说完,她顿时感到一阵快意,终于把自己最不愿意说的话说了出来。不能让他洋洋得意,还真以为自己是天王老子,可以诠释一切,口无遮拦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今天,钟书海的表现实在太不像话了,说话刻薄,表情冷漠,无动于衷,甚至都没正眼看过丹丹一眼,跟他平时为人处事相比简直判若两人,更可气的是他还得寸进尺,根本不在意自己言语的伤人,行为的粗鲁。丹丹那句冲口而出的话,正是对他那种傲慢无礼的回敬。其实丹丹远没到答应老赖求婚的地步,钟书海的表现让她彻底寒心。丹丹心里想,"够劲了吧!这是你逼我说出口的话,真走了这条路也是你的功劳。这下你开心了,是吧?"
钟书海猛然吸一口气,这句话犹如一把利刃刺中他的要害,他那张善于控制自己的脸扭曲变形,但他还是强忍着自己的愤怒,愤怒是爱情的延续,沉默才是爱情的坟墓,于是他冷冷地说,"好——真好,那就恭喜你了——"他停了停,犹豫一下,"百无一用是书生,腰缠万贯生意人。我认输——输得心服口服。"他呵呵笑了几声,那笑声充满了无奈和愤恨,"以后就要改称你为——房东太太——这么一来我们俩的距离一下子就拉大了,你一步登天,而我呢,落得个自讨没趣的下场——这招高,实在是太高了…… "最恶毒的字眼终于说出了口,可是说岀来也并没让他觉得轻松,反而更加痛恨起了自己。过完了嘴瘾,反而使他清醒,其实他比谁都清楚,即使丹丹有这个打算,也不能责怪她。问题的根源完全出在他自己的身上,不过为了保住自己的颜面,他要继续装模作样下去,看到泪眼婆娑的丹丹,照样无动于衷。
他关掉电灯,转身关上房门,把丹丹一个人留在无尽的黑暗里。他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里,匆匆拿上几本书,几件换洗的衣服,飞步流星地赶往火车站,去他姐姐那里。当他乘坐的列车穿过悉尼大桥的那一刻,新年的焰火在车窗外的夜空中炸响,五光十色,璀璨夺目。他的心在隐隐作痛,他跟丹丹早就约好了此时此刻,一起来这里辞旧迎新,可是现在……他难过地闭上眼睛。
钟书琴租的是一房一厅的公寓房,这是钟书海来之前租下的,她原本打算弟弟来了,自己睡卧室,弟弟就住在客厅里,姐弟俩不仅生活上有个照应,还可以省下不少开支。可是弟弟一来到这里,就心急火燎地搬到丹丹那里,根本不听她的好言相劝。原来的打算落空倒是件小事,要命的是弟弟那股子痴迷的样子,令她非常反感,对弟弟的期望就此一落千丈。现在看到弟弟灰溜溜地搬了回来,真想好好教训他一顿,可是看到他整天虎着个脸,她也就隐忍不说了。
新年过后,钟书琴又开始忙碌了起来。她在市内一家五星级酒店打工,干的工作倒也简单,就是确保每间客房内物品的充足,以满足客人的需求,不过一天工作下来,人还是累得精疲力竭。以前她下班回家,还得做饭,清洁,啥事都得亲自动手。现在回到家里,热饭热菜总是现成的,虽然弟弟做的菜大都寡淡无味,但总比她拖着疲惫的身子亲自动手来得强,最要紧的是姐弟俩吃饭有一种家的感觉。她知道弟弟的心思并不在这上面,不过假以时日总会有所长进。她坚信该过去的总会过去,而新的往往都在过去的和即将过去的事情的枝微末节里酝酿起来。话虽如此,一个大男人整天无所事事呆在家里,总是件不成体统的事情,要不是现在还处在假期档里,还真按捺不住她的火爆脾气。
钟书海表面看起来很平静,不如说装得很平静,可是内心却不断在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寻思该如何去改变自己。改变总是知易行难,不可能一蹴而就。在这里"知"相比于"行"来说确实容易些,但是并非想象中的那么简单。钟书海觉得改变得要从离开这里开始,因为这里的一切都让他触景生情,活力受到窒息,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头。姐姐既唠叨又体贴的关心使他心生厌烦,现在他在姐姐眼里就是一个颓废堕落的失败者。她想要他循规蹈矩,可是他一来就忤逆姐姐的意愿,搬去丹丹那里。她想要他脚踏实地,可他干什么都得看自己的心情,而心情总是跟好高骛远有关。她想要他顾及他人,可他眼里除了丹丹之外,没有谁能引起他的兴趣,连国内的妻小也不例外。男人一旦这副德性,必然会有一系列的败德辱行的事情紧随其后,"失道而失德,失德而失仁,失仁而失义,失义而失礼。"经过几个星期的反思,钟书海觉得如果不从源头上去改变,一切都显得徒劳,正身以黜恶,尚行而扬善,一切就得从重拾人生方向和初衷初心开始,唯有这样才会有高尚的行为,坚忍不拔的意志,战胜失败的勇气。
在他看来选择离开不是胆怯,反倒是一种勇气的表现。读大学前,他曾在远洋轮上工作过,对他来说接受和寻找新的开始总是那么的心向往之,这里面永远都藏着探索的乐趣,反而那些红尘俗事捆住了他的手脚,搅得他心烦意乱。在他眼里选择离开并不是生活所迫。他出生在一个富裕家庭,对他来说再不济的生活都要比一般人过得好,再说他对物质并不热衷,他醉心于沉思,读书和绘画,沉思带给他智慧,书本里有他的世界,艺术是他的人生,有这三样东西的陪伴。他的人生就算过得富足圆满。而他选择离开更不是软弱。软弱从来都不属于男人所享有的权利,恰恰相反,坚强倒是他们意志的体现。他也不例外,从小到大,即使受再多的委屈,再大的困苦,他都能默默承受,跟人倾诉,向人低头,对他来说这些都是软弱无能的表现,以求别人的理解和同情。他不需要这些,这个世界,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证据,无需赢得别人的同情和理解。他的行动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无需得到别人虚情的掌声。把同情和掌声留给那些弱者,他要远走他乡,做个真正的强者。这个强者并不是以财富的多寡来衡量,也不是以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来判断,而是摆脱羁绊,做一回真正的自己,一个只遵从自己内心招唤的自己。
对他来说离开这里变得越来越紧迫。跨年聚会时,老赖曾推荐过他去果园工作一段时间。当时他就觉得这不失为一条遁隐乡间的好方法,简单的劳动让他重回朴实,乡村的生活带来更多思考,红尘嚣嚣只能令他迷失自我,面目可憎,可是他全部的爱都在这里,不是一走了之就能了却的。其实一个人最难的并不是生活带来的挑战,恰恰在于接受挑战之前就已经丢盔弃甲。重生从来都不是一条坦途,也没有鲜花和掌声,它是在烈焰之中,化为灰烬之后才能得以实现。老赖告诉他,这次将有十个人去果园农场,一个星期之内就得出发。这正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一个改变自己命运的转折点,而老赖似乎是一个专门解救他脱离苦海的救星。虽然万事俱备,可是他依旧恋恋不舍,现在对丹丹更多的是一种牵挂。
钟书海把跟丹丹那段感情视作是他们初恋的延续,所以从他们重逢的那一刻起,他就把过去的那份情感带入其中,以为丹丹是他情感生活的复活和重生,所以也就名正言顺地拥有她,把她放在首位,也没把自己的不忠的行为当回事。现在痛定思过,这才发现原来他自己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负心汉。其实在这中间根本就没有模糊的空间,他所作的一切只是在寻找为其辩护的理由,说白了点,就是能让他心安理得地去干令人不耻的勾当。背叛婚姻就是一个混蛋,纵然有千百条理由,都抵不过人们约定俗成的观感。
三个多月来,跟丹丹生活在一个屋檐下,除了唯一次失败的情不自禁之外,两人的交往很单纯,连手都没牵过几次,不过这都是丹丹冷静克制的结果,一想到这些,他就对丹丹心怀感激。有一次他问丹丹,"人们常说情浓似欲火焚身,可是你却那么的淡定?"丹丹告诉他,"每当我心旌摇曳,不能自持的时候,总会想起一双含泪的眼睛在紧盯着自己看,像是在乞求我,乞求我放过她生命里唯一的男人。"丹丹说话时那种忧伤的表情,让他顿觉自惭形秽。痛骂自己简直不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现在他对丹丹更多的是释然,自己什么都不能给她,还想霸占她不放,多么的丑陋不堪,对他来说这是双重堕落,如果再不闭门思过,更是三重堕落。
我们曾经爱过,拥有过的美好,已经在自己的生命里划出了一道美丽的彩虹,它的璀璨夺目足以抚慰人心,刹那即为永恒,那是一种镌刻在生命里的拥有,一种永恒的拥有。现在钟书海也想通了,人生就是让我们最爱的人相隔天涯。
然而,淑君对这个令她心生好感的人一知半解,不过也仅仅是好感而已。生活的挑战让她无暇顾忌生活以外的任何事情;读书的压力让她心无旁骛,她知道就算自己再怎么努力也不能保证稳操胜券;工作的劳累让她一躺在床上就昏昏欲睡。对她来说周遭的一切都是全新的,充满着未知,更充满了挑战,需要集中精力,全力以赴才行。
火车到站,此时外面的雨下得更大。这是淑君来到这里,第一次碰到这么坏的天气,倾盆大雨已经足足下了有一个多小时,还没任何停下来的迹象。下车的乘客很多,人们蜂拥而出,走出车站的时候,有的人钻进来接他们的私家车,或者等候的出租车,扬长而去。有的人干脆在急雨中行走。看着他们,淑君想起了钟书海,在她眼前这些人仿佛都成了钟书海,浑身湿透,依然无所畏惧地向前走。她也想加入他们的行列,至少她手上还有一把雨伞,比起他们要强很多。正当她犹犹豫豫的时候,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既熟悉又亲切地喊声。她连忙转过身去,高兴得喜出望外。
夏小慧最后一句"楞头青",犹如一颗丢进河里的石子,在淑君心里激起不小的波澜。她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冲动任性,做事不顾后果的代名词,可是她只想按照自己的意愿讲真话,这难道有错吗?还原事情的真相当然没错,错得是有没有为此作好应对的准备。说真话反而让事情变得更糟,讲真话的结果比说假话的人更遭人白眼,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人们早已习以为常,见怪不怪。所以夏小慧只是在事前提个醒,做什么事都得顾及他人,考虑后果,她才不会挑战淑君想要干的任何事情。
淑君扪心自问,"如果自己从没跟贾东杰有过任何过节,会不会跟夏小慧持同样的看法?会不会也鄙视那些说出真相的人呢?"现在看来怎么说远比事情本身来的重要。一旦真相退居其次,那么披着真相外衣的假相就会取而代之,大行其道。从这也可以看出,人们并不在乎真相,在乎的是真相能否为我所用。淑君表面上依然装作我行我素,可心里的想法却在悄然改变。当一名警察进来了解情况的时候,她只能选择妥协,说些无关痛痒的违心话,以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虽然她痛恨自己成了施暴者的帮凶,可是在这件事情上"帮凶"才是所有人都想扮演的角色,最后她也不例外。这世上顺从自己的意愿有多难,淑君算是实实在在领教了一回。
不出所料,事情的发展正如夏小慧预料的那样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贾东杰受到警察的严厉警告,自然收敛了不少,还信誓旦旦地保证戒掉赌瘾。Sarah受到一些惊吓,但毕竟未受皮肉之苦,在警察面前还极力淡化这场风波,为那男的开脱。最后大家各取所需,皆大欢喜。贾东杰得到了原谅和宽恕。Sarah表现出少有的宽宏大量,同时也树起一个好女人的的形象。淑君要回了那笔学费。夏小慧赢得交口赞誉。掩盖真相竟能获得如此多的附带价值,这是谁都始料未及的。
可是对一个卑微无措的女人施暴所带来的后续影响却没人关心,甚至连想都不曾想过。贾东杰因失手而颜面尽失,他会不会善罢甘休,还是会变本加厉?Sarah对暴力的妥协,她会不会屈从于暴力,还是寻思别的出路?事后淑君觉得要是Sarah能够勇敢地去面对,结局肯定不是这样,皆大欢喜能得到短暂的太平,但从长远来看,还真不好说是一件好事。
星期一是学校开学的第一天,淑君仍然跟上学期一样,选择下午上课。虽说一切都照旧,然而她再也没有刚来时的那种兴高采烈的新鲜感。在去学校的路上,一街一景,景色依旧,但她内心的感受却大相径庭,而且离学校越近,心中越是多一份不知从何而来的挫败感。时间才刚刚过去三个多月,丰满的理想就从云端跌落了下来,虽没摔得个粉碎,却让她清醒了许多,知道读书并非是一条坦途,生活决非一帆风顺,要保持自己信念的完美无暇,就要付出更多的代价,这个代价她愿意承担。
到了学校之后,淑君发现这里跟上学期有很大的改变。原来占有二个楼面的大厦,现在扩充至三个楼面。迎面而来的都是些新面孔,男男女女都有,这些刚来的新生,清一色的上海口音,阳光向上,自信满满都写在他们青涩的脸庞,跟淑君那时的样子一模一样,好奇、积极、乐观,还有那份天不怕,地不怕的傲气。当然变化更大的还是她走进自己教室的那一刻,班上的同学明显减少,过去班上有近40位学生,现在只剩下10来个人,人数变少倒是其次,更让她吃惊的是这些人的精神状态,尤其是男生,头发蓬乱,眼神空洞,脸色黝黑,衣着随便,邋里邋遢,脸上无一例外都写满疲惫和焦虑。疲惫是因为大家干得都是些社会最低层的工作,而且每个人都尽其所能地努力赚钱。钱就像是一根魔杖,分分钟都转得人眼花缭乱,再苦再累也不在意。焦虑是由于每天都有新来的人加入到这个不断膨胀的群体里来,这在身处群体内的人眼中,简直就是一帮来争夺有限资源的掠夺者,接下来这里的住房、找工都将面临重重困难,再加上中文媒体整天推波助澜地贩卖焦虑,使人更加的愁上加愁。
淑君走进教室,刚才还叽叽喳喳的教室,顿时安静下来,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看着她,那眼神既包含了羡慕,又有点嫉妒,这让她很不自在。她拣了个靠窗的位置,一个安静的角落。她是一个谦虚谨慎,从容低调,不矜不伐的人,从不曾有过抛头露面,爱出风头的念头。可是还是阻止不了别人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下课之后,淑君不解地问老赖,"这些人为什么老盯着我看,我脸上好像有什么让他们不舒服的东西。"
"那还用说嘛!"老赖重复说了一遍,"那还用说嘛,或许他们都在问自己,为什么大家都有的东西,在你的脸上却找不到,譬如,疲惫、焦虑、沮丧、忧虑,甚至有的人还有营养不良。"老赖一边拾掇书桌上的纸、笔、书本,一边说,"别人还以为你傍大款,人人都羡慕吃穿不愁,春风得意的生活,所以你得习惯别人的眼神和议论。"
"你正经点好吗!别人这么认为还情有可原,可是真实情况你心里比谁都清楚,用不着这么阴阳怪气地说话。"淑君不满地说,"我还不是跟你们一样整天为生活奔波,甚至更加的辛苦。这么拚命努力,你们还嫌不够,总觉得我们在走捷径,难道你们男人总带着一副有色眼镜来看待周围的女生?"
"不要老拿男人来说事儿,男人跟男人区别大了去了呢,看看你们房间住的那些人,到底是男人之间区别大,还是你们女的。"老赖带着不满的神情,"另外,我想告诉你别想样样都占便宜,要过好日子就得保留被别人指指点点带来的误解。"
"在这里过好日子?早知是过这种日子,请我来我都不来,这种好日子还是你留着吧。"淑君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我还没找你算帐呢!那天你发什么神经病,在饭桌上大谈什么女人的'酒窝’。你们这些男人除了谈女人之外,就没有别的话题可聊?看来你也好不到那儿去。"
"唉!你今天怎么不依不挠地就爱谈论男人的话题—— "老赖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听着——漂亮姑娘,今天随你怎么说都行,不过有个事实不可否认,除了你和丹丹之外,我跟谁都可以无所顾忌地谈天说地,而且谈得还非常的愉快,有一种令人振奋的乐趣在里面,也就是你说的'神经病’,可是你也不想想这是为什么嘛?"
"噢——为什么?"
"因为你们俩身上有一种共同的,让男人发怵的东西,或者说过于一本正经,其实人活一辈子为何不轻轻松松,笑逐颜开地过日子。
"过苦日子还能轻松?真见鬼!"
"鬼我可见过不少,改天再跟你聊这个。"老赖说,"还是跟你说说我碰到的人,一个男人,一个不一般的男人,一个在天上的男人…… "
"不要跟我谈男人,有事说事,要不我可要告辞了。"
"刚才还喜欢这个话题,一下子又改了口味,女人的善变可见一斑。"老赖身子往后一靠,"好,那我们就说事吧。钟书海要我传个话给你,如果放便的话,帮他取些东西回来。"他放低身段,从口袋里找出一张纸条,满脸堆笑地说,"没啥值钱的东西,你就把这些归拢起来给我,然后我再转交给他,其余让他姐姐亲自去拿。"
淑君把字条打开一看,上面写道,"一只旅行袋,一条牛仔裤,二件长袖衬衣,一顶遮阳帽,一只画架。"这时淑君想起丹丹所说的,"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和小慧代我送送他,我不希望看到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离开这里。"她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𤠣精的男人,心想,"这些东西总让人联想到旅行,难道钟书海真的要去乡下吗?"不过她还是装着若无其事地说,"那他为什么自己不回来一趟,一个大男人连这种勇气都没有,还有什么好谈的呢?"
"此话一点都不假,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可是……唉!因为我们不是当事人,所以没法体会受伤的人的痛苦,这你比我清楚。谁让你过去是个‘白衣天使’,济困扶危,救死扶伤,你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那就叫他姐姐来取,这样更加名正言顺,这个忙我实在不能帮。"淑君斩钉截铁地说。
"这事难就难在不能让他姐姐知道,否则早晚会吃不了,兜着走。"
"好啊,原来那天你们俩在饭桌上捣鼓的就是这件事情。那我更帮不了你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得,说漏嘴了。认栽……不过你的这个假期还真是没白过,回来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有点得理不挠人的蛮横——那我就把你的原话告诉他,看他怎么说。"他停了一下,仿佛又悟到什么似的,补充说到,"干嘛舍近求远呢,干脆叫他来找你不就得了。他的学校就在附近不远的地方。"
老赖和钟书海在饭桌上的窃窃私语到底说了些什么,没有人知道。淑君刚才只是随口一说,老赖也没接这个话茬。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眼前这个男人一定知道钟书海的所思所想,甚至知道得更多。可是他们为什么要瞒着钟书琴呢?淑君带着很多的疑问离开学校。
接连好几天,钟书海都没出现,老赖似乎没把他说过的话当回事。他照样每天来学校,照样跟人胡吹海侃,不过聊来聊去总离不开一个固定的话题,那就是工作。眼下找工是最热门的话题,如果两个熟人意外的相遇,他们可以不聊友情乡情,但不能不问去哪找工。他们可以不聊家人情人,但不能不聊如何去找一份工作,可见后者的重要性远胜于前者。
现实是如此的真实,真实得让人不寒而栗。随着每天连续不断的航班飞来,新来的留学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增加。住房变得越来越紧张,现在十几,二十个人挤在二房一厅的公寓里是常有的事情,公寓里每天都有人搬进搬出,犹如一处临时落脚的客栈。市面上的工作越来越少,如果还有"硕果仅存"的工作可干,那一定不是一般人所能干得下来的活。焦虑情绪在不断地蔓延扩展,大家都明白此时要是还没有工作,大概率三个月之内都不会有任何的工作机会。不是他们不想努力,很多时候就是再努力都是白费功夫。于是他们干脆坐在课堂里打发时间,那些坚持来学校上课的人当中,一大半都是找不到工作的倒霉蛋,现在运气在扮演上帝的角色。
这并不是危言耸听的小道消息。那天路上的一幕,让淑君切身见识到了什么叫做艰难时刻。悉尼的夏天骄阳似火,正午阳光尤烈,就像是悬在头顶上的一盆火炉,照得人头晕目眩,这么热的天气出门,往往都是些为了生计奔波忙碌的人。淑君从中央火车站走出来,沿着一条小路来到查尔默斯街,这时前面的过路灯正转为红灯,于是她便放慢脚步。忽然她在左手靠墙角的地方,看到有一个中囯留学生模样的人坐在地上。这个人伛偻着腰,头微微的垂下,半闭着双眼,像是刚来不久,却又走投无路的人。他一脸的稚气,面前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中、英文黑体字赫然写道,"我饿极了,请给我$1买些吃的",纸板上面还放着一只铝饭盒,里面有几枚硬币。来来往往的人都像躲避烈日一样,绕着他走,即使从他身边走过,也是一副熟视无睹的冷漠表情,这么个大活人就像一堆垃圾无人理踩。淑君刚想看个明白,这时过路灯翻成了绿色,电线杆上音响装置在突突地乱叫,淑君顾不上看上一眼,便匆匆走过马路。
这一幕带给她的绝不仅仅是震撼,它包含了多重意思。首先这个群体性困境短期内不会改变,而且会愈发严重。前几天,同学们都在传说唐人街中餐馆的时薪已经降到3澳元,甚至还有的人争着去免费帮人打工,只要餐馆能管吃管住就行,生存危机迫在眉睫。其次,要是她自己也沦落到走投无路的地步,那该怎么办?像丹丹,亦或沿街乞讨的学生那样?或许会,但没那么肯定。对她来说回上海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有一个温暖的家在等待着她,回去之后,还可以继续重操旧业,医院给了她一年的停薪留职。她完全可以像乌龟缩进壳里一样,继续过她的太平日子。可是这么一来人生就多一个败迹。她似乎隐隐约约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不知何去何从,到底是出勤率重要还是肚皮要紧?勇敢面对和知难而退哪个才是正道?难道沿街乞讨就是勇敢的表现?恰恰相反,在淑君眼里这跟逃回国一样的不可取。
在这个群体当中,眼下的淑君算是一个比较幸运的人,来了这么长时间,住宿和找工都很顺利,没挪过窝,也没换过工作,还能平衡好读书和工作二者之间的关系,单凭这些就足以傲人。其实人生的赢家还是有迹可寻的,那就是少折腾,最好不折腾。但凡潦倒落魄的人,他们总喜欢带着"折腾"的镣铐在人生的舞台上翩翩起舞,直到跳不动为止。虽然现在淑君赚到的钱仅能维持眼下的生活和下学期的学费,但是她已经觉得非常的知足,对她来说知足岂止是"常乐"那么简单,背后是一条朴实无华的人生哲理,知足就会心静如水,让人保持定力,不求快,只求稳,积土成山,风雨兴焉。而求快贪多就像一辆超速行驶的汽车,车内的人不仅命悬其间,更会命丧其中。小心驰得万年船是一条颠覆不破的真理。
最近老赖似乎成了班里的大明星,大家无论碰到什么难题,都来找他答疑解惑,而他给出的回答往往都具有针对性,触及问题的要点。他来这里时间不长倒比来了三年的人都了解的通透,外加他丰富的人生经验,俨然成为人见人爱的偶像。当然他并不是泛泛而谈,还提供实质性的帮助。
一天放学回家。淑君还没走出教室,只听见有一个男生问老赖,"哎——这次你准备拉多少人去啊?如果有可能我也想去。"说完,他朝淑君撇了一眼,酸溜溜地说,"女生可要比我们幸运,只要摆出小鸟依人的样子,哪个男人不想帮她们。"那人环顾四周,见没人搭理,自嘲地笑了笑,"假如轮回投胎之说不假,下辈子我也想做回女人试试。"
"这辈子过不好的人,才会寻思下辈子的事情。而这辈子过得风声水起的人,却心满意足地步入天堂,去享他们的清福。他们认为风风光光一生足矣,何必再来人间折腾一番,生老病死没哪一件是轻松的。"老赖压低声音,"去不去你自己定夺,不过名额有限,这二天你就给我一个准信。"
"好勒!"那声音听起来有一种千恩万谢的味道。
不了解底细的人还以为去天堂的名额有限,需要拜托老赖行个方便,毫无疑问老赖准是个无所不能的神,居然掌管着生命的生死轮回。
淑君因急于回家,便懒得跟老赖搭讪,不过有个疑问一直在她心里盘桓不去,会不会钟书海也是受他的鼓捣准备去那种地方?现在淑君几乎认定老赖在干找工中介那档子生意,介绍那些因找不到工作而又愿意去乡下做季节工的人。当然他是一个无利不起早的精明人,决不可能白白搭上自己的宝贵时间。淑君不知其底细,那是因为她根本懒得向他打听这种事情。
这时天空中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雷鸣声,天色渐渐暗淡了下来。最近的天气总是这样,人们似乎习以为常,知道这又是一个光打雷不下雨的天气。天一天比一天热,每天都像是要来一场雷雨,而大雨还是一直没有下,忸怩作态,吊足那些因缺水而嗷嗷待哺的花草树木,被灼灼烈日烤得快要窒息的土地。
出了学校大楼,天空布满黑压压的云层,电闪雷鸣,大风肆虐,哗哗的风声卷起残枝败叶在空中翻卷,还不时传来一阵阵低沉的呼啸,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街上尽是些衣衫不宁行色匆匆的行人。淑君也汇入其中。她加快脚步朝火车站方向走去,衣裙被风吹得像一只受惊的小鸟,在狂风中瑟瑟发抖。等她赶到中央火车站不久,倾盆大雨从天而降。她庆幸自己还算机灵,没被淋成了落汤鸡。现在正是下班高峰,火车站到处都是摩肩接踵的人流。忽然有一个熟悉的人影从她身边匆匆走过,脚步走得飞快,从从容容,没有半点迟迟疑疑,那样子仿佛是在跟时间赛跑。淑君惊呼地喊一声"喂——钟书海!",那人似乎没听见。淑君又追上去几步,放开嗓门又喊了一遍,可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这是她破天荒地这么大声叫一个男人的名字,而且是不加思索地脱口而出。
"哎——这不是淑君吗?好久不见!"钟书海回过头来,脸上满是喜出望外的光芒。
"是啊,现在难得见上你一面。你这是…… "淑君觉得钟书海比以前更加削瘦,脸色苍白无光,头发长而蓬松,在这个卓尔不群的人身上,多了些许的落寂与孤独,还多了些什么呢?……不过他的眼神依然清澈温柔,带着磁性魅力的声音依旧激荡人心,浑身上下还是那股子温文儒雅,风度翩翩的气质。
"我回我姐姐那里,就不跟你一起走了。这把伞你留着,或许你用得着。"他尴尬地笑了笑,"路上小心点!下车时,碰到雨下得太大,不妨先在车站躲避一下,等安全些了再走。"钟书海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代我向大家问好,等过段时间我再去看你们。噢,对了——老赖要你办的事情不用放在心上。如果哪天我需要的话,在这里买也很方便——那我走了,再见!"
"再见!"重逢只在须臾之间,这让淑君觉得意外和失落。
她呆站立着一动不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心里仿佛重重地压着一块大石头,有点喘不过气来。因为我们熟悉的人已经不再掩饰不想看到我们的愿望,说明他在拼命遗忘我们,见到我们只会让他害怕,给他带来恐惧。我们的消失成了他人生得以继续的必要条件,亦或是他自行选择离开,杳如黄鹤,遁跡于无形之中。从此大家相忘于江湖。
淑君拿着雨伞刚走了几步,忽然恍然大悟,原来那男人身上多了一种英勇果敢的力量。
淑君刚走上二楼,忽然发觉夏小慧急急地转过身来,一脸紧张地朝向她,一根手指放在了唇边,那意思是叫她别出声。接着夏小慧连忙弯腰弓背拽着她,在离她们最近的地方找了一张空桌子。淑君刚一坐下,顿时被一阵惬意和温暖包围了起来。这是一个空间开阔的大厅,大厅里有吧台、屏风、圣诞树、圣诞彩灯、绿色植物、假山瀑布,四周错落有致地摆放着许多的桌椅,样子有点像餐厅酒吧,又像是一个公共休息场所。这里干净整齐,光线柔和,环境优雅,耳边回荡着一首《蓝色多瑙河》圆舞曲的动人旋律,四周不时有笑逐颜开的身影来来往往,处处给人一种温馨舒适,赏心悦目的感觉。她们的邻桌坐着三三两两的老头,老太,正端着酒杯喝酒聊天。
淑君把头凑到夏小慧的跟前,小声说:"我们干嘛要鬼鬼祟祟呢,是不是碰到什么熟人了。"
"是熟人,还不是一般的熟人,这个熟人你也认识—— "
淑君一脸的疑惑,心里想,"我认识的熟人?可我从没听说过有人曾来过这里。这个夏小慧肯定又在糊弄我,不知道她脑子里又蹦出什么鬼花样来。"她压低声音,"这可真是奇了怪了,既然是熟人干嘛还要躲躲闪闪,我们来这里是不是要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说道,"好呀——小慧!你让我打扮的花枝招展到底居心何在?"
"猜,使劲猜——漂亮姐姐……等你说够了,我再指给你看。"
忽然周围人的谈话声戛然而止。她们这才意识到两人的大声说话引来邻桌人的不悦。她们相视一笑,顽皮地吐了吐舌头。夏小慧示意淑君再靠近一些,然后用手指指着前方,压低声音说:"哎——你从这两个穿紫红色衣服的老太太中间望过去,看到什么了?"
淑君站起了身,却被夏小慧一把拽住坐了下来,说:"你赶紧把头低下来——刚才看到了什么?"
"被你这么搅和,我什么都没看见。"淑君嘟囔一句,揉了揉被她抓疼的手腕。这倒是句真话,她只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
"嗨——你这人真是的,啥事都比我慢半拍,还是让我来告诉你吧。坐在那里的是钟书海。"她接着自言自语的说,"他怎么一个人跑来这里,还像个大闲人似的坐着看书。那我们的丹丹姐去哪儿了呢?"
"他们俩吃晚饭的时候就不对劲,那样子好像都在赌气。"淑君也把心中的疑惑讲了出来,一边说,一边目光又转向那里。只见十米开外的地方坐着一个男人。他身体前倾,二肘支在桌上,正神情专注地读一本书。他身穿一件淡蓝色的衬衣,潇洒飘逸的头发,白皙略显清癯的脸庞,全神贯注的神情,给人一种谦和从容,温文尔雅的形象。除了桌子上放着一杯水之外,他似乎跟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人们坐着要么吃饭喝酒,要么谈笑风生,要么在玩纸牌,唯独没有静下心来看书的。她心里想,"他们俩肯定是来了这里,可为什么没有丹丹的半点影子呢?"于是她不放心的说,"小慧——我们还是过去吧,问问他倒底怎么回事?"
"不急,我总觉得这事有点蹊跷,我们还是先等等再说。"她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下,似乎还在琢磨令她困惑不解的问题。她喃喃的说,"吵架——赌气——可他……那样子倒像是在等人——是谁呢?"
"管他干嘛,反正我们过去陪他聊会天。"
"唔——真是个没良心的,我来这里完全为了你,而你居然要去陪他。"夏小慧佯装生气地站了起来,"那你过去跟他聊,我不奉陪了。"
淑君一把拉住她的手,说:"我是说我们一起过去跟他聊聊天。反正我们也…… "忽然,她看到钟书海把一本书塞进书包里,接着环顾一下周围,慢悠悠地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一杯水,咕噜噜喝了几口。
"不好——他想开溜,我们得过去看看。"夏小慧站了起来,也顾不上淑君,一个人快步走了过去。
这时的淑君也看到在钟书海左手边的椅背上搁着一条紫红色的披巾,"这是丹丹的披巾!"她心里一阵惊喜,也紧随其后跟了过去。
等钟书海刚要转身离开的时候,淑君和夏小慧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哎——这么巧,怎么是你们?"钟书海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
"看到我们就想溜是吧,是不是心里有鬼?"夏小慧先声夺人地说道。
"给我戴这么大一顶帽子,而且还带奇幻花边的,我可收受不起。"他从从容容的回答道。刚才他那吃惊的表情一闪而过,没留下任何痕迹。不过他的讶异不是没有道理的,还是为了今天早上的事情。丹丹要钟书海接受这份工作,跟姐姐一起去朋友家参加圣诞聚会,两个人不要一天到晚都黏在一起,再说两个人的关系远没有到这个地步,就算热恋中的情侣,大家也应该有一定的自由空间,享受独处和与朋友相聚的乐趣。现在丹丹对他们之间的关系越来越不耐烦了,所以整个下午几乎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一个人坐在这里干嘛?"夏小慧紧追不舍地问道。
"先占个位置,然后等你们来呀。"钟书海老神在在,不露声色地答道。他心里明白,"准是丹丹跟她们说了些什么,要不然她们怎么会岀现在了这里?"他又回想起来丹丹和淑君在炉灶前轻声嘀咕的那一幕,也就更加确信她们俩是丹丹搬来的救兵,目的就是避免两人单独相处的尴尬。近来丹丹一直都在回避他,努力让双方关系回到普通正常的状态。在上海办签证的时候,钟书海就隐约感受到他们关系的不自然。他本以为两人来到悉尼,同住一个屋檐下,自然而然能拉近彼此的距离,再续那段美好旧时光。可是现在反而事与愿违,两人的关系变得越来越陌生。
花季年华,情窦初开,两颗初通情爱的心灵碰撞出的是青涩的旋律,但两人都把它当成最美的爱情乐章珍藏心底。出国前他们俩再次重逢,可是都不是当初的自己,都走过一段曲折坎坷的人生路程。丹丹婚姻破裂,如今身边还拖着一个有病的孩子。钟书海的情况远比丹丹来的复杂,尤其是夫妻关系,根本无法用"好"还是"不好"来形容。他对妻子的情感更多是为了一份责任,对他而言,那是一段到死都无法摆脱的阴影。
钟书海在这之前曾有过一段婚姻,而前妻正是现任妻子的姐姐。她们姐妹俩是一对孪生双胞胎,可是命运似乎对她们俩非常刻薄,姐姐长得如花似月,聪明伶俐,而妹妹出生时却出了医疗事故,医生的产钳使用不当,造成妹妹臂丛神经损伤,直接导致上肢功能丧失所引起的终身残疾。钟书海跟姐姐是大学同窗,他们一个学艺术史,一个学绘画专业,也就是说一个搞艺术理论,一个搞艺术实践。两人志趣相同,情投意合,从相知相识,相识相爱,心心相印,情深意笃,最后再到谈婚论嫁,整整八年的爱情长跑终于有了圆满的结局。结婚前夕,姐姐对钟书海说,"当年的产伤要换成是我,那也不会有我们的今天。所以这辈子妹妹就是我们的影子,如影相随,相伴同行。"在结婚典礼上,钟书海也向新娘深情告白,"我将用我全部的生命热情去爱你,呵护你,照顾好小妹,一生一世,白头到老。"这句看似再平常不过的爱情誓言,最后竟成了沉重的十字架。
婚后一年,他们便有了爱的结晶,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女儿的出生给双方家庭带来无尽的欢乐,特别是女方,一家人都把这孩子当成掌上明珠,妹妹更是把她视为己出,就像对待自己的亲骨肉一样。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在女儿刚满一周岁的时候,一场致命的车祸夺走了钟书海的爱妻。丧偶之痛,无以复加,人生的不幸,爱情的幻灭,让他对世俗的家庭生活感到厌倦,但他又不得不面对这么一个现实,怎样才能让女儿快乐的成长,怎样才能扛起亡妻留给他的那份责任。夜深人静之时,他仰望星空,直面和考问灵魂深处的自己。变故之来,与其昼夜萦想,不能去怀,还不如带着女儿跟妹妹重组一个家庭。他不仅要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一诺犹重,重于生命,还要在往后的岁月里付诸于行动,挑起家庭的重担。就这样钟书海跟妹妹过起了有名无实的夫妻生活。他把过往的情感浓缩并保存起来,默默承受生活所带给他的苦乐喜忧,并把这种苦忧转化为怜悯和慈悲,怜悯中带着喜,慈悲里带着乐。这是他最深的隐痛,一个不被外人所知的世界。他跨出的这一步,对所有人都是一种安慰,唯独对他自己不公平,不过他也不在乎公平与否,人生在世不是为了探求命运的公平与否,为的是做一个自己喜欢的人,一个超越自我的人。堕地之时,命运已定,人生就是这样,没有坦途,更没有捷径可走,度尽劫波,岁月沧桑,人只有到那时才能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彼岸,彼岸是天堂,还是地狱,或者根本就是自我打造的海市蜃楼,谁知道呢?
往后的岁月,钟书海承担起了家庭责任,尽心尽力,任劳任怨。他带着面具生活,也就是说他把所有的痛苦和委屈都藏在面具底下,深埋在心底。唯有在心力憔悴的时候,他才卸下面具,直面自己的内心。他知道自己是独特的,连痛苦都是独一无二的,所以根本无需别人的同情。对于这些外人无从知晓,可是家人却心知肚明,尤其岳父岳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们看到他越是沉默谦卑,看到外孙女越是乖巧懂事,也就越发得心疼难忍。他们觉得这个家唯一能指望的就是钟书海了,趁他们还有余力的时候,给他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起先钟书海百般拒绝,但是最终敌不过二位老人的深情厚爱。或许他们说的对,为什么不给自己一次机会,一次能改变所有人命运的机会。就这样他在他的姐姐的帮助下,踏上了澳洲大陆。
丹丹的出现,让他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在他面前隐隐约约又看到感情世界的五彩缤纷。他怀着一种影影绰绰的希望,一种蒙蒙胧胧的幸福,开始跟丹丹交往。他们俩有共同的爱好,有谈不完的话题,从诗歌到绘画,从美学到哲学,与其说他在丹丹身上看到了自己亡妻的影子,倒不如说他的灵魂深处早有了丹丹这个真实的对象,而他一直爱的是他自己的感觉本身。有时他恍恍惚惚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的。丹丹还是跟过去一样风姿绰约,活泼可爱,令他心动,不过这种可爱里面混杂着一种对生命豁达乐观的态度,这或许是生活带给她的超乎寻常的压力后,炼就出来的一种超然。可是在他身上却完全没有这些东西。在他身上看到的只是一种对命运抗争而带来的沉默,带着忧伤和痛苦的沉默。人生的痛苦打造出二个截然不同的人格,正是这种相互排斥的个性,让他们心灵的距离变得越来越远。在他眼里只有丹丹才有价值,可是在丹丹眼里却未必。
丹丹对他了解得越多,就越发的拘谨不安,畏畏缩缩,连说话也变得小心翼翼,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钟书海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久别重逢时的那种热情和快乐也像退潮似的远去。他觉得他们俩的关系几乎走到了尽头。到底什么原因让他们情缘难续?既然两情相悦不可得,接下来哪种关系才恰如其份?近来钟书海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他要为自己寻找一条情感的出路,以应对接下来的孤寂和空虚。他恨不得躲进自己的世界里,那里有读书的快乐,有创作的乐趣,有沉思后的顿悟和豁达,更有思念亡妻带来的心灵慰藉。但是这些都需要他在世俗世界里找一份能安身立命的工作,而不是靠姐姐的接济生活。他想改变自己,却又困难重重,或许只有痛定思痛,才会带来真正的改变。最近,过去那种令他沮丧的日子又回来了,他变得沉默寡言,神情抑郁。见到丹丹,他心里觉得酸楚;丹丹不在身边,他更是心烦意乱,惶惶若丧家之犬。他当然了解丹丹的所思所想,但是他无能为力。一个书生,身无长物,又是人生地不熟的,就该把旧情当作聊以慰藉的良药。对丹丹只能远远地欣赏,默默地祝福,根本不能存有任何非份之想,表露心迹更是愚蠢之极。
他知道时过境迁的道理,但道理是死的,情感却如潮涌动,前波后浪的潮水若不在暗礁险滩上击个粉碎,哪有浪花飞溅的惊心动魄。他也知道汪洋大海中行驶的一艘小船,当暴风雨来袭的时候,只能随波逐流,听任命运的安排。他更知道听任无疑是一种消极被动的选择,如果不把这种被动变为主动,他将困囿在一个命运的陷阱而不能自拔,更遑论成就自我,超越自我。
就像今天晚上,他深感无力地来到这里。这是丹丹头一次来这里打工。这份工作是房东帕特里克介绍的,说是临近圣诞,这里的餐厅厨房十分的忙碌,正缺一个帮工,问丹丹愿不愿意干。近来这个爱尔兰小老头对丹丹特别关心,这让钟书海感到一种冒犯,特别不舒服,可他又有什么权利干涉丹丹的生活。他尊重丹丹,即使内心有一万个不愿意,他也得忍着。有时他也想:"丹丹愿同谁交往那是她的自由,自己无权过问,更不能无端指责。"不过心里想得这般坦然,脸上却无法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细心的丹丹准是看出这一点。所以她要他先回去休息,等下班前再过来接她。可是他却执意不肯,就想离丹丹几步远的地方呆着,这对他是一种莫大的安慰,他要等她下班,然后两人一同回家,他绝对不会让丹丹一个人走夜路。
这时夏小慧开口说道:"哎——大哥,刚才在看什么有害身心健康的书呀?"
"书怎么跟有害健康划上等号,真是闻所未闻。"钟书海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那干嘛看到我们,连忙把书塞进书包里。"
"天地良心!当你们站在我跟前的时候,这才发觉你们也来了这里。"
"谁能证明你的话?"
"淑君能证明!"他把目光转向淑君。
"这话句句属实,一点都不假。"淑君回答道。
"好啊——姐姐,你真不够意思,竟然当面出卖朋友,见色忘友。"她一脸的坏笑,"是不是因为这个男人有魅力,你才改了主意?"
"哎,大家站着干嘛,都坐下来吧。"钟书海连忙打着圆场,赶走那恼人的话题。
"在看什么书呀?闹哄哄的大厅,你还能静下心来阅读,肯定是一本引人入胜的好书。"同样谈得是书,淑君就显得四平八稳,规规矩矩。
"是一本丹诺写的《艺术哲学》"钟书海从包里把书拿了出来。
"哦——上医学院的时候,我曾读过这本书,是闺蜜推荐给我的。那时正值暑期,我平时根本没时间看这类闲书。"
"上医学院还读艺术类的书,真不简单!这本书是我们艺术生的必读教材,所以我是硬着头皮去学的。主动和被动简直判若云泥。"
夏小慧在一旁觉得无聊,伸手把书拿了过来,喃喃自语的说:"啥时候丹丹姐也写一本书,书名我都给它想好了,叫做《留学艺术》,想来澳洲留学,就要把书背诵得滚瓜烂熟才行……"她的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似的,断断续续的说,"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淑君卟哧一下笑出了声,钟书海也跟着哈哈大笑,不过他又马上止住了笑,眼睛紧盯着夏小慧。
夏小慧正拿起从书里掉出来的一张照片,仔细端详着。淑君也赶紧凑近身子去看。这是一张女孩子的彩色照片,带着岁月的痕迹。照片拍得是她的侧影。她身穿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外套坐在书桌前,旁边支着一盏台灯,正全神贯注地看书,短辫,朝气,清秀,书卷气十足,看得正是这本《艺术哲学》。
"这是我亡妻的照片。"钟书海打破沉默。
"好有气质的姑娘!"淑君惊呼道,可是心里却掠过一阵悲凉,心想,"亡妻?这——这——简直不可思议,丹丹不是说他有家庭的吗?这倒底又是怎么回事?"
这时从淑君身后传来一声,"哈喽——大家好!",淑君回头一看原来是房东帕特里克,他二只手拿着三杯啤酒,正笑哈哈地向他们走来。
还是夏小慧机灵,一看这情景马上放下书,还没等她伸出手去接,只见帕特里克把三杯啤酒放在了桌上。这个帕特里克跟淑君没打过多少交道,可是他跟房间里的其他人都混得烂熟。自从那次淑君在院子碰到他之后,他每个星期天下午都会来这里喝酒聊天,一坐就坐到掌灯时分,接着便留下来,蹭一顿饭吃,每次都是乘兴而来,尽兴而返。当然花园里的割草种花,剪枝砍树,清理水槽,油漆栅栏,都成了他份内的工作,而且分文不取。他这个人就是"自来熟",跟谁都能交朋友。大家说的尽是些结结巴巴英语,他不一定都能听懂,那没关系,他自有一套沟通技巧。如果有谁烧的饭菜对他的胃口,他就会坐下来跟谁吃在一块,对吃他从不挑剔,尤其是中国菜。房间里除了淑君之外,其他人都跟他同桌吃过饭。夏小慧也爱跟他开玩笑,虽然大多数的沟通犹如鸡同鸭讲,但彼此能有共情共鸣便已足矣。
"哎——老帕,你来这里干什么?"夏小慧问道。
"接丹下班,然后再送她回家。"老帕回答说。
"你—— "夏小慧颇有点吃惊,虽然他们之间熟识,但远没有熟悉到上下班接送的程度。
"对!是我,丹还有半个小时就要下班。"老帕看了大家一眼,"要不你们也搭我的车回家?"
"老帕——这杯啤酒还是你把它喝了吧,她不喝酒。"夏小慧用手指了指淑君。
"我早就喝过二杯,接下来可不能再喝了。"他做了个东倒西歪的动作,转身跟人聊天去了。
这时淑君发现钟书海在一旁一言不发,脸涨得通红,一副找人吵架的样子。
他"嚯"地站起来,说:"我先走一步,你们坐他的车回家吧,这条丹丹的披巾不要忘了带上。"
"你把这杯啤酒喝了再走也不迟呀。"淑君示意他再坐一会儿。
"淑君,这回我算是求你了,你就是再不喜欢喝酒也得代我把它喝完,免得丹丹不高兴。"他朝淑君欠意地笑笑,然后冲着夏小慧厉声厉气地说,"这出戏你们演得够开心的!"说完他转身离去。
夏小慧对着淑君苦笑了一下,摊开双手,作出一副无奈的表情,"我们真的在演戏吗?"
"那还用说——那还用说吗—— "淑君淡淡的笑了一下,"唉——人生就是在演戏,你在我的剧里演个配角,我在你的剧里跑个龙套,我们在其他人的剧里也一样,大家都在客串演出,人生难道不是这样吗?"
夏小慧呵呵笑了几声,脸上顿时绽开嘲弄人的神色,"哎——话可不能这么说,有时候配角耐不住寂寞,跑到别人的戏里当起了主角。"说完还得意地眨了眨眼睛。
"你还有完没完了,怎么矛头又指向我来了…… "她们俩笑作一团。
淑君在黑洞洞的房间里坐了很久,这才慢慢回过神来。Sarah的急切恳求,让她颇有些为难,可是她又不得不答应帮忙试一下。不过事后再安静的想一想,刚才答应的有点草率,其原因远非这件事情本身。可是在当时的情形下,这么做似乎又是顺理成章的选择,不得不承认Sarah所说的深深打动了她。
以前Sarah跟她丈夫在外滩新永安路做黄鳝批发生意。Sarah出国后,这生意全仰仗着丈夫徐诚一个人来经营。他起早贪黑,栉风沐雨的操持着生意,忙的时候,还雇佣二个临时工来帮忙。这年头做小本生意竞争日趋激烈,政府的法规、条例也日益完善,多部门管理也就多了几层的"管家婆"。所以他除了生意之外,还得应付层层加码的考核和检查,稍有不慎就会收到不知为何的罚款。市场上隔三差五都有公安、消防、卫生、工商、税务、街道等部门的监督人员前来检查,有时候甚至这波检查人员刚走,那波人马又紧随其后来检查,弄得人仰马翻,疲于应付。为了少罚或免罚,只能另找些歪门邪路——请客送礼,暗地里塞些红包。以前这些事情都是由Sarah出面解决,从没碰到什么大麻烦。
上星期的一天,区里又派一大队人马来到了市场。事不凑巧,这时徐诚正跟一名顾客在起争执,被他们逮了个正着,便不由分说地开了一张罚单给他。一个上午,辛辛苦苦做生意,钱倒没赚几个,自己的几句粗话就成了白花花的银子,流进政府的腰包。作为一个男人不能就这样忍气吞声吧,于是他开始据理力争,哪知道争论演变成了争吵,结果又结结实实挨了一张罚单,罚的金额比刚才还多。一个胖官员还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说,"小子,再横再赏你一张罚单,不信你试试。"此时的徐诚像一个输红眼的赌徒,完全失去了理智,只见他举起右手照准那胖官员的脸就是一巴掌。这下可闯了大祸,抗拒执法,暴力抗法,简直就是犯上作乱,太岁头上动土。于是人们一哄而上,把他扭送到了派出所。那个胖官员又是验伤,又是告病假,还留下一大堆看病时的账单,徐诚更是被关进黄浦分局,15天的行政拘留,等待调查结束,再作进一步的发落。Sarah说:"淑君,我真是走投无路,只好来找你帮忙。你老公不是在分局工作的吗?,让他去了解一下,疏通疏通关系,送礼送钱都没关系,千万让他止步于治安处罚,要是上升到刑事诉讼,那他这辈子就彻底完了。"她说这话的时侯,声音和双手都在颤抖。
"我老公只是分局里的小办事员,况且他工作单位是南市分局,又不是在黄浦区。"
"可是他总比我们知道的多些,认识的熟人、朋友也多,打声招呼,说不定人家就能网开一面。"Sarah焦急的站起来,仿佛椅子上搁着一盆火似的,"事情已经过去一个星期,接下来总该有个结果吧,问个明白也好让我有个思想准备。求求你了!"
看到Sarah那副苦苦哀求的表情,她还能说什么呢?只好答应去问一问。她也只能做这些,仅此而已。其实,刚才最打动淑君的是她的一句,"徐诚若真的摊上官司,不消说短期内肯定出不了国,这个家也可能完了。你知不知道家对我是何等的重要,我决不放弃。淑君——将心比心,这份日思夜盼的痛苦你也不陌生。求你了!"这番真情流露,让淑君回味良久。她不明白Sarah说得是不是真心话,天天盼着团聚,却又天天放纵自己,是理想太脆弱?还是现实太残酷?看来只有她自己才能回答这个问题。虽说人既有理性的一面,同时也具有感性的一面,但在现实中理性往往屈从于现实,理智总又是败于情感,就像在灵与肉的争战中,灵总是扮演失败者的角色。所幸的是,在这两个男人之间,Sarah的脑子还没有彻底糊涂,知道孰轻孰重。若淑君帮她一把,或许能让她找回点女人的自尊和自爱。要不然,仅凭淑君对贾东杰的了解,这个男人不会让Sarah有好日子过的,会肆无忌惮的对待她,直到弃之如敝履。
不过淑君说话还算谨慎,既不把话说得太满,又不把话说得太死,万一问的结果不如预期,还有回旋余地。再说淑君听到的也都是些一面之词,片面之词免不了有避重就轻,添油加醋的成份在里面,就算Sarah说得全都是事实,那又能怎样?淑君的能力所及实在有限。
淑君是个为人诚恳,乐意助人的人,可是这件事难办啊,而难就难在偏偏找的对象是她自己的丈夫冯子健。在上海,淑君有事都是自己着手去处理,从不借助丈夫之手。她见识过别人来找冯子健时的情形,更知道冯子健对来求他的人所摆出的那副德性。他帮人只讲究这事值不值得帮,在他眼里所谓的"值"就是能从中受益,当然这里的"受益"并不一定是指金钱,他更看重的是能否让他露露脸,显显能耐,出出风头,抖抖威风;能否提升他的社会关系网。不过但凡有这种能力的人都不会来找他,找上门的都是些不明就理的人,就像Sarah那样,总认为但凡在公安机关工作的,都是些左右逢源,神通广大的人,可是事实未必如此,不过也没关系,根本无损于这类愚蠢的想法在社会上大行其道。
Sarah求她今晚就打电话回家,时间不等人。可是淑君一想到要跟冯子健打电话,就兴致索然,或许还没等她把这件事情说完,他倒是先唠唠叨叨说个没完,还时不时的插上几句"查户口"似的盘问,把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统统问个遍,美其名曰虚寒问暖,可是淑君心里明白关心背后的用意。她叹了口气,自己摊上这么个男人,真是有苦说不清。不过要是儿子在家,听听他那稚气的声音要比什么都重要,她真的好想跟儿子说说话,好想好想!
这时走廊里传来有人走动的声音。淑君心里不禁暗喜,"这脚步声像是夏小慧,一定是她!她回来得真是时候。"她就像是打了一针吗啡一样,顿时来了精神。这事情还得靠夏小慧帮忙才行,就如同昨晚给妈妈打的那通电话一样。她摸索着走到门边,打开电灯,拉开房门,正好跟夏小慧打了个照面。
"哎哟——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撞见鬼了呢。"夏小慧脸色变得煞白,"刚才在院子里,我看你的房间还是黑灯瞎火的,以为你不在家呢。现在冷不丁的冒出个大活人来,是不是专门跑出来吓唬我?"她放下背在肩上的双肩背包,凑进几步,一脸探究的瞧着淑君,"我看你最近神神叨叨的,在干嘛呢?"
"哦,你回来得正好,现在就陪我岀去一下。"
"我没听错吧,难不成又是去打电话?你还让不让人活了——昨天晚上陪你出去一趟,我到现在还惊甫未定呢。你想想这么黑的天,这么吓人的路,竟还再提这样荒唐的要求。你总不至于想让我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吧。"
"你是怎么猜到的?"淑君看着她那副撅嘴的样子就暗自好笑,"好妹妹——说你人机灵,还真有点冤枉你,我看得在你的天灵盖上加个平方,这才真正人如其名,名如其人。"说完还不忘在她头上做了个手势。
"你半道上截住我就是往我的天灵盖上加个二?我问你二是啥意思。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夏小慧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
"我这不正在夸你吗,要不这样也行,以后就叫你双慧、慧慧,你乐不乐意?"
"哼!我可是一个上海姑娘。你把我名字改成村姑似的,居心何在?叫我以后如何嫁得出去?"
"真想嫁人就得改改爱开玩笑的毛病,男人有时可没我们大度。"
"看你冷若冰霜的样子,准知道你家男人就是一个小肚鸡肠的男人。"夏小慧嘟囔了一句,接着脸色一变,"姐姐——最近怎么爱谈男人来了,是不是受到了什么刺激,要不要我陪你去一趟医院?"
"还真没夸错你,这回不是去医院,而是上火车站,去打电话。"淑君开心的笑了。
"昨晚借给你擦眼泪的手绢还在包里放着呢,今天又想来一出,你还有完没完了?"
"小慧!你别再闹了行不行,我真有要紧的事情要你陪我。"
"啥事非得要今晚去做,明天行不行?"夏小慧不解的问道。
"我自己的事可以放到明天,可这件事情一定要越快越好。 "她答道。
"哎,停——停!原来是别人的事情,那我更无法陪你了。昨天全都是因为是你自己的事情,我才陪你走一趟。今天却又冒出别人家的事来了,这跟你无关,跟我更沒有半毛钱关系。你还是省省力吧,早点休息。"说完她打开自家房门,刚想进门,又扭头对淑君说,"我看你是变着花样来耍我,昨晚说是你的事情重要,现在又跑岀来说别人的事情同样要紧,你先把自己的思路捋一捋,然后再开口吧。"
"别贫嘴了!要是你不肯,我只能自己孤身一个人去了,如果路上碰到个坏人,有个三长两短的,你可别后悔…… "淑君装出赌气的样子
"原来你是想找个保镖啰,那好办,随便开个价吧。"
"回来请你吃宵夜…… "淑君激动的差点跳起来。
"这也太随便点了吧——我的晚饭还没着落呢,你看怎么办?"
"晚饭,霄夜随你挑。"
"真抠门!啥时候能把这个'随你挑’改成'我全包’呢"
"好,我全包!这总该可以了吧。"
"一言为定,谁赖谁是小狗,喔——你本来就是属‘狗’的。这样吧,谁赖谁是猪——这也不行。还有个办法,打完电话我们就去对面的退伍军人俱乐部。我去过那里几次,今天也带你去见见市面,怎么样?"
"那好呀——"
"不过你这身打扮不好看,得穿一身正装才能进去,最好打扮得花枝招展些。"夏小慧转动着一双乌黑犀利的眼睛盯着她,脸上露出诡谲的笑容
"不知花枝招展是个啥意思,要不要涂脂抹粉啊?"淑君装出一副不解风情的样子。
"随你便!哎——跟我还揣着明白装糊涂是吧,又不是去吃喜酒——"夏小慧卟哧一下,差点笑出了声,"简简单单换身连衣裙就行。现在上那里最热闹。"
她们今天走的是一条大路。昨天那条小路虽然离火车站近些,可是那里夜晚太黑,不到万不得已,没人愿意走那条路。大路显然好走很多,人行道平平整整,路上灯火通明,沿途都是居民区,路过的一幢幢大小别墅,隐隐约约透出无数温馨的灯光,这些光亮穿透憧憧树影,像是无数挣脱禁箇的精灵,迈着自由欢快的舞步,在院子里,在大街上翩翩起舞。路上车辆很多,飞驰电掣般开得飞快。路灯,汽车的大头灯和尾灯,远远近近,高高低低,时隐时现,一个个仿佛悬浮在路上的幽灵,带着欢快和动感的色彩。
她们拐了一个弯,没走多久,便听到一阵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当中还夹杂着笑声,歌声和叫喊声,准是哪家在开圣诞节前的Party。这幢大别墅前的街道上,停满了各种车辆。前院也是张灯结彩,华屋豪宅里面处处可见笙歌燕舞的狂欢,房屋顶层天台上也挤满了人,看不大清楚他们的长相,不过能明显感受得到这些人衣着的华丽,华服、酒杯、彩灯在月光下一闪一闪,像是忽闪忽闪的眼睛,让这份热闹平添几分神秘气氛。
现在全城的人都沉浸在圣诞节前的喜悦之中,而淑君心里却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快乐,在她身边只有乐观快活,情同姐妹的夏小慧。夏小慧给她的远比周围的一切来的快乐,来的甜美。她用力紧紧挽住夏小慧的手臂,那份用的力有一点点的歉意,更多的是一种情暖人心的感激。
打完电话,淑君真有点后悔,后悔不应该跑这么一趟。没打电话前,她还抱有很多美好的幻想。可是打完之后,她却是一脸的沮丧。那个电话亭里的张阿姨也真可恶,一听是淑君来的电话,也顾不上自己的职责,一个劲的唠叨冯子健是如何如何的辛苦,又当爹又当娘的,还得上班赚钱养家,那口气倒像是在为她的儿子诉苦一样。光为了这通传呼电话,就花掉淑君10澳元。接下来的电话倒是冯子健来接得。可是话匣子一打开,根本就没淑君插嘴的份,说得事情跟张阿姨如出一辙。问他为什么不带孩子出来,他也不回答,却一个劲地问这问那,又是诉苦,又是责备,顺带说几句虚寒问暖的话。淑君刚要开始说Sarah的事情,"啪"的一声,电话中断,投进去的硬币用完了。气得淑君真想破口大骂,发泄一通。她心里想,"世界上居然还有这种男人,逮到谁就要倾吐一肚子的苦水,也不看看时间、地点、对象,也不问问自己老婆打电话回家的缘由。"
夏小慧往电话里丢完最后几枚硬币,便走出了电话亭。她对着黑沉沉的天空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她受到天大委屈似的。看到淑君也跟着走岀来,连忙把手绢递给了她。
"干嘛?我有。"淑君气恼地说,一边从包里掏出自己的手绢,在脸上,脖颈上擦了擦汗。电话亭小得不能再小,大热天塞进两个大活人,那滋味真的不好受。
"我说姐啊——你怎么越活越像一个小孩子,出门到底要带几条手绢才够用。昨晚一把泪,今夜一头汗,你能不能不折腾,至少要少折腾,天天折腾,连我也跟你一起受累。"
淑君低着头,来回踱步,也没开口说话,路过的人还以为她在寻找掉在地上的东西。
"你这人真没劲,啥事都为别人瞎操心,该自己操心的,倒要别人来替你操心。"夏小慧用脚尖蹭着草地
"我啥时候要人操心过了。"
"刚才一句‘路上有个三长两短的,你可别后悔。’到底是说给谁听的,还不是吃准了我这个软心肠的人,要是没你这句话,我才懒得跟你来这里。现在又搞砸了,不是吗?"
淑君叹了口气,说:"也没啥搞不搞砸的,只是我当初就不该答应她,不过我也没把话说死,只是答应试试,哪知道…… "
"我很好奇你的另一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说他了,你没结过婚,跟你说也是百搭。"
"你结过婚,你厉害!"夏小慧气鼓鼓的说,"结过婚的笨蛋多了去了,这又作何解释呢?"
"小慧——我们不说这个行吗?"
"要我帮忙,就得保留说你老公的权利。"
"你帮忙?"
"对,我可是全看在你的面子上,你把Sarah写给你的条子给我。我明天就写封信。这事不难,听上去也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她压低声音,"从局子里捞人我可是轻车熟路,知道我以前干的是什么?我就是成天跟这帮人打交道的,他们不看僧面还得看佛。不过千万别跟Sarah说起这件事,我看让她急上个十天半个月的也没啥坏处……"夏小慧说到一半,停了几秒钟,眼中闪过一丝恶意又快活的光芒,"姐姐——这件事情要换作是你,也就是说你的丈夫在牢里受苦,情人却在一旁暗自偷笑,你又是如何二选一的?"
"我看你越说越昏头了!"淑君伸手轻轻拧了一下她的胳膊。在这里也只有夏小慧敢跟她开这种玩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这女孩子脑子里成天都在想些什么东西?编些荒唐可笑,不着边际的笑话来打发时间,捉弄人,聪明脑袋瓜全不用在正事上,可恶的让人直跳脚,可爱的又能让人捧腹大笑。"想到这里淑君不禁笑出了声。
"有啥好笑的,接下来让你开开心心见识一下俱乐部里的帅哥美女。"
退伍军人俱乐部在小镇图书馆的后面。三层楼的建筑,前面有一个大停车场。今晚这里特别热闹,诺大的停车场停满各式各样的小汽车,跟它们的寻欢作乐的主人形成鲜明对比。除了泊着不动的汽车,还有就是开进开出的车子,它们载着主人进进出出,迎来送往只为了二件事,为寻欢而来,带满足而归,而连接中间的那根绳索就是眼前的霓裳缤纷,流光溢彩的世界。
俱乐部的建筑颇有些气派,三层楼玻璃幕墙建筑,一到晚上灯火通明,气派不凡。走上三级宽阔的台阶,便是二扇玻璃大门,门边站着二个英俊洒脱的年轻男子,手套、衬衫、领结、马夹、西裤、皮鞋,黑白相间,温文尔雅,看见有人出入大门,便礼貌潇洒的提供便利。大厅里灯光辉煌,红男绿女,大理石的地砖,高敞的屋顶,脚步和说话声回荡其间。大门对面便是接待处,两位姑娘穿着统一制服,笑容可掬地登记来客的身份。夏小慧已经多次来过这里,还办过一张会员卡,进出自然方便很多,只需登记淑君的姓名住址即可。
她们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夏小慧看到淑君还在回头四处张望,眼睛又闪烁出快活的光芒,说:"喂,姐姐——是不是很久没看到这么帅的男人了吧?怎么样——跟上海滩的男人相比哪个帅?"
"你是指周润发,还是吕良伟。"
"我是指你家的男人,你周围的男人——你眼睛里怎么尽是些看得见却摸不着的男人…… "夏小慧咯咯笑个不停。
"你再说这些话来取笑我,我可不理你了。"淑君脸红到脖子根,不过在灯光摇曳的地方,这个小小变化并没有引起夏小慧的注意,要不然她又要没完没了的开玩笑。淑君喜欢跟她呆在一起,虽然自己的小心思,小把戏回回都给她看穿,顺带还嘲讽挖苦一番,但是与她呆在一起,淑君感到很开心。她是她唯一可以诉说真情的人,这对她是一种安慰。或许这个世界只有夏小慧才真正懂她,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所以宽容,所以一起风雨同舟。淑君有时也好奇的想,这世上还有哪个男人可以降服她,反正在她的周围至今找不出这样的男人。
"哎——姐姐——现如今你跟我一样都单着,不一样的地方是你结过婚,而我却没有。"她回头瞥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的淑君,"刚来的时候,你家男人一下子变成了镜中花水中月,是不是特别不习惯。不过二个月后,你再回头看看,镜花水月又成了你心目中的一缕花香,一抹月色,一个白马王子?"
"你还有完没完啊——我问你,我们上楼干嘛来了?"淑君也跟着咯咯笑了起来,她想尽快摆脱这个令她尴尬的话题。
"没完,有趣的是我们周围就有一个男人特别的帅,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更不想知道!你还没回答我呢,我们到底去哪儿呀?"
"言不由衷——言不…… "夏小慧忽然像是被一口饭团给噎住似的,两眼瞪着溜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淑君在黑洞洞的房间里坐了很久之后,才慢慢回过神来。Sarah的急切恳求,让她颇有些为难,可是她又不得不答应帮忙试一下。不过事后再安静的想一想,刚才答应的有点草率,其原因远非这件事情本身。可是在当时的情形下,这么做似乎又是顺理成章的选择,不得不承认Sarah所说的深深打动了她。
以前Sarah跟她丈夫在外滩新永安路做黄鳝批发生意。Sarah出国后,这生意全仰仗着丈夫徐诚一个人来经营。他起早贪黑,栉风沐雨的操持着生意,忙的时候,还雇佣二个临时工来帮忙。这年头做小本生意竞争日趋激烈,政府的法规、条例也日益完善,多部门管理也就多了几层"管家婆"式的指手划脚。所以他除了生意之外,还得应付层层加码的考核和检查,稍有不慎就会收到不知为何的罚款。市场上隔三差五都有公安、消防、卫生、工商、税务、街道等部门的监督人员前来检查,有时候甚至这波检查人员刚走,那波人马又紧随其后来检查,弄得人仰马翻,疲于应付。为了少罚或免罚,只能另找些歪门邪路——请客送礼,暗地里塞些红包。以前对付检查都是由Sarah出面解决,从没碰到什么大麻烦。
上星期的一天,区里又派一大队人马来到了市场。事不凑巧,这时徐诚正跟一名顾客在起争执,被逮了个正着。他们不分清红皂白就先给他开了一张罚单。一个上午,辛辛苦苦做生意,钱倒没赚几个,自己的几句粗话就成了白花花的银子,流进他人腰包。作为一个男人盛怒之下就开始据理力争,哪知道争论演变成了争吵,结果又结结实实挨了一张罚单。一个胖官员还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说,"小子,再横就再给你一张罚单,不信你试试。"此时的徐诚像一个输红眼的赌徒,完全失去了理智,只见他举起右手照准那胖官员的脸就是一巴掌。这下可闯了大祸,抗拒执法,暴力抗法,简直就是犯上作乱,太岁头上动土。于是人们一哄而上,把他扭送到了派出所。那个胖官员又是验伤,又是告病假,还留下一大堆看病时的账单,徐诚更是被关进黄浦分局,15天的行政拘留,等待调查结束,再作进一步的发落。Sarah说:"淑君,我真是走投无路,只好求你帮忙。你老公不是在分局工作的吗?,让他去了解一下,疏通疏通关系,送礼送钱都没关系,千万让他止步于治安处罚,要是上升到刑事诉讼,那他这辈子就彻底完了。"她说这话的时侯,声音和双手都在颤抖。
"我老公只是分局里的小办事员,况且他工作单位是在南市分局,又不是在黄浦区。"
"可是他总比我们要知道的多些,认识的熟人、朋友也多,打声招呼,说不定人家就能网开一面。"Sarah焦急的站起来,仿佛椅子上搁着一盆火似的,"事情已经过去一个星期,接下来总该有个结果吧,问个明白也好让我有个思想准备。求求你了!"
看到Sarah那副苦苦哀求的表情,淑君还能说什么呢?只好答应去问一问。她也只能做这些,仅此而已。其实,刚才最打动淑君的是她的一句,"他若真的摊上官司,不用说,短期内肯定出不了国了,这个家也就跟着毁了。家对我是何等的重要,我天天都盼着家庭团聚。"这番真情流露,让淑君回味良久。她不明白Sarah说得是不是真心话,天天盼着团聚,却又天天放纵自己,是理想太脆弱?还是现实太残酷?看来只有她自己才能回答这个问题。虽说人是理性的,同时感性的动物,但在现实中理性总屈从于现实,理智总是败于情感,就像灵与肉的争战中,灵总是扮演失败者的角色。所幸的是,在这两个男人之间,Sarah的脑子还没有彻底糊涂,知道孰轻孰重。若淑君帮她一把,或许能让她找回点女人的自尊和自爱。要不然,仅凭淑君对贾东杰的了解,这个男人不会给Sarah好果子吃的,会肆无忌惮对待她,直到弃之如敝履。
不过淑君说话还算谨慎,既不把话说得太满,又不把话说得太死,万一问的结果不如预期,还有回旋余地。再说淑君听到的也都是些一面之词,片面之词免不了有避重就轻,添油加醋的成份在里面,就算Sarah说得全都是事实,那又能怎样?淑君能力所及实在有限。
淑君是个为人诚恳,乐意助人的人,可是这件事难办啊,而难就难在偏偏找的对象是她自己的丈夫冯子健。在上海,淑君有事都是自己动手去处理,从不借助丈夫之手。她见识过别人来找冯小健时的情形,也可识过他对别人所摆出的那副德性。冯子健办事只讲究这事值不值得帮,在他眼里所谓的"值"就是能从中受益,当然这里的"受益"并不一定是指金钱,他更看重的能否给他露露脸,显显能耐,出出风头,抖抖威风;能否提升他的社会关系网。不过但凡有这种能力的人是不会来找他,找上门的都是些不明就理的人,就像Sarah那样,总认为但凡在公安机关工作的,都是些左右逢源,神通广大的人,可是事实未必如此,不过也没关系,根本无损这类愚蠢想法在社会上的大行其道。
Sarah求她今晚就打电话,时间不等人。可是淑君一想到跟冯子健打电话,她就不乐意,或许还没等她把这件事情说完,他倒先来"查户口",把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问个遍,美其名是虚寒问暖,可是淑君心里明白关心背后的用意。她叹了口气,自己摊上这么个男人,真是有苦说不清。不过要是儿子在家,听听他那稚气的声音要比什么都重要,她真的好想跟他说说话,好想好想!
这时走廊里传来有人走动的声音。淑君心里不禁暗喜,"听脚步像夏小慧,一定是她!她回来的真是时候。"难道淑君坐在就是在等她回家吗?虽然她主观上没有刻意这么做,可是一听到夏小慧的声音,她就像是打了一针吗啡一样,顿时来了精神。这事情还得夏小慧帮忙才行,就如同昨晚给妈妈打的那通电话一样。她摸索着走到门边,打开电灯,拉开房门,正好跟夏小慧打了个照面。
"哎哟——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撞到鬼了呢。"夏小慧脸色变得煞白,"刚才在院子里,我看你的房间还是黑灯瞎火的,以为你不在家呢。现在冷不丁的冒出个大活人来,是不是专门跑出来吓唬我?"她放下背在肩上的双肩背包,凑进几步,一脸探究的瞧着淑君,"我看你最近神神叨叨的,在干嘛呢?"
"哦,你回来得正好,现在就陪我岀去一下。"
"我没听错吧,难不成又是去打电话?你还让不让人活了——昨天晚上陪你出去了一趟,我到现在还惊甫未定,这么黑的天,这么吓人的路,你居然还提这个荒唐的要求。你总不至于想让我吃二遍苦,受二茬罪?"
"你是怎么猜到的?"淑君看着她那副撅嘴的样子就暗自好笑,"好妹妹——说你人机灵,还真有点冤枉你,我看得在你的天灵盖上加个平方,这才真正人如其名,名如其人。"说完还不忘在她头上做了个手势。
"你半道上截住我就是往我的天灵盖上加个二?我问你二是啥意思。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夏小慧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
"小慧,我这是在夸你呢!要不这样也行,以后就叫你双慧、慧慧,你乐不乐意?"
"哼!我可是个上海姑娘,你把我名字改成村姑似的,叫我以后如何嫁得出去?"
"真想嫁人就得改改爱开玩笑的毛病,男人有时可没我们大度。"
"看你冷若冰霜的样子,准知道你家男人就是一个小肚鸡肠的男人。"夏小慧嘟囔了一句,接着脸色一变,"姐姐——最近怎么爱谈起男人来了,是不是受些什么刺激,要不要陪你去一趟医院?"
"还真没夸错你,这回不是去医院,而是上火车站,去打电话。"淑君拍一下手,开心的笑了。
"昨晚我给你擦眼泪的手绢还在包里放着呢,今天怎么又来一出,你还有完没完了?"
"小慧!你别再闹了行不行,我真有要紧的事情要你陪我。"
"啥事非得要今晚去做,明天行不行?"夏小慧不解的问道。
"我自己的事情可以放到明天,可这件事情一定要越快越好。 "她答道。
"哎,停——停!原来是别人的事情,那我更无法陪你了。昨天全都是因为是你自己的事情,我才舍身忘我地陪你走一趟。今天却冒出个别人家的事来,这跟你无关,跟我更沒有半毛钱关系。你还是省省力吧,早点休息。"说完她打开自家房门,刚想进门,又扭头对淑君说,"我看你是变着花样来耍我,昨晚说是你的事情重要,现在又跑岀来说别人的事情同样要紧,你先把自己的思路捋一捋,然而再开口吧。"
"别贫嘴了!要是你不肯,我只能自己孤身一个人去了,如果路上碰到个坏人,有个三长两短的,你可别后悔…… "淑君装出赌气的样子
"原来你是要找个保镖啰,那好办,随便开个价吧。"
"回来请你吃宵夜…… "淑君激动的差点跳起来。
"这也太随便点了吧——我的晚饭还没着落呢,你看怎么办?"
"晚饭,霄夜随你挑。"
"真抠门!啥时候能把这个'随你挑’改成'我全包’呢"
"好,我全包!这总该可以了吧。"
"一言为定,谁赖谁是小狗,喔——你本来就是属‘狗’的。这样吧,谁赖谁是猪——这也不行。还有个办法,打完电话我们就去对面的退伍军人俱乐部。我去过那里几次,今天也带你去见见市面,怎么样?"
"那好吧。"
"不过你这身打扮不好看,得穿一身正装才能进去,最好打扮得花枝招展些。"夏小慧转动着一双乌黑犀利的眼睛盯着她,脸上露出诡谲的笑容
"不知花枝招展是个啥意思,要不要涂脂抹粉啊?"
"随你便!哎——跟我还惴着明白装糊涂是吧,又不是去吃喜酒——"夏小慧卟哧一下,差点笑出了声,"简简单单换身连衣裙就行。现在上那里最热闹。"
她们今天走的是一条大路。昨天那条小路虽然离火车站近些,可是那里夜晚太黑,不是万不得已,没人愿意走那条路。大路显然好走多了,人行道平平整整,灯火通明,沿途都是居民区,路过一幢幢大小别墅,隐隐约约露出无数温馨的灯光,这些光亮穿越憧憧树影,像是无数挣脱禁箇的精灵,跳着自由欢快的舞步,在院子里翩翩起舞。路上车辆很多,飞驰电掣般开得飞快。路灯,汽车的大头灯和尾灯,灯光远远近近,高高低低,时隐时现,一个个像是悬浮在路上的幽灵,带着欢快而又有点神秘的色彩。
她们拐了一个弯,没有多久,便听到一阵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当中还夹杂着笑声,歌声,叫喊声,准是哪家在开圣诞节前的Party。这幢大别墅前的街道上,停满了各种车辆,前院张灯结彩,华屋豪宅里面处处可见笙歌燕舞的狂欢,房屋顶层天台上也挤满了人,看不大清楚人的长相,不过能明显感受得到这些人衣着华丽,衣着和酒杯在月光下闪闪发亮,让这份热闹平添几分欢乐气氛。
现在全城的人都沉浸在圣诞节前祥和欢乐的氛围中,而淑君的心里却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快乐,在她身边只有乐观快活,情同姐妹的夏小慧。夏小慧给她的远比周围的一切来的快乐,来的甜蜜。她用力紧紧挽住夏小慧的手臂,那份用力里有一点点的歉意,更多的是一种情暖人心的温暖。
打完电话,淑君真有点后悔,后悔不应该跑这么一趟。没打电话前,她还抱有很多美好的幻想。可是打完之后,她却是一脸的沮丧。那个电话亭里的张阿姨也真可恶,一听是淑君来电,也顾不上自己的职责,一个劲的唠叨她家的男人是如何如何的辛苦,又当爹又当娘的,倒像是在为她自己的儿子诉苦一样。光为了传呼,就花掉淑君10澳元。接下来的一通电话倒是冯子健接得,话匣子一打开,根本没淑君插嘴的份,说得事情跟张阿姨如出一辙,问他为什么不带孩子来接电话,他也不回答,却一个劲地问这问那,又是诉苦,又是责备,顺带说几句虚寒问暖的话。淑君刚开始说Sarah的事情,"咣当"一声挂了,带去的硬币都用完了。气得淑君真想破口大骂,发泄一通。她心里想,"世界上居然还有这种男人,逮到谁就要倾吐一肚子的苦水,也不看看时间、地点、对象,也不问问自己老婆打电话回家的缘由。"
夏小慧往电话里丢完最后几枚硬币,便走出电话亭。她对着黑沉沉的天空长长吐了一口气,仿佛她受到天大委屈似的。看到淑君也跟着走岀来,连忙把手绢递给了她。
"干嘛?我有。"淑君气恼地说,一边从包里掏出自己的手绢,在脸上,脖颈上擦了擦汗。电话亭小到不能再小,大热天塞进两个大活人,那滋味真的不好受。
"我说姐啊——你怎么越活越像一个小孩子,出门到底要带几条手绢才够用。昨晚一把泪,今夜一头汗,你能不能不折腾,至少要少折腾,天天折腾,连我也跟你一起受累。"
淑君低着头没开口,路过的人还以为她在寻找掉落在地上的珍宝。
"你这人真没劲,啥事都为别人瞎操心,该自己操心的,倒要别人来替你操心。"夏小慧用脚尖蹭着草地
"我啥时候要人操心过了。"
"刚才一句‘路上有个三长两短的,你可别后悔。’到底说给谁听的,还不是吃准了我这个软心肠的人,要是没你这句话,我才懒得跟你来这里。现在又搞砸了,不是吗?"
"也没啥搞不搞砸,只是我当初就不该答应她,不过我也没把话说死,只是答应试试,哪知道…… "
"我很好奇你的另一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说他了,你没结过婚,跟你说也是百搭。"
"你结过婚,你厉害!"夏小慧气鼓鼓的说,"结过婚的笨蛋多了去了,这又作何解释呢?"
"小慧——我们不说这个行吗?"
"要我帮忙,就得保留说你老公的权利。"
"你帮忙?"
"对,我可是全看在你的面子上,你把Sarah写给你的条子给我。我明天就写封信。这事不难,听上去也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她压低声音,"从局子里捞人我可是轻车熟路,知道我以前是干什么的?我就是成天跟这帮人打交道的,他们不看僧面还得看佛面吗。不过千万别跟Sarah说这件事,我看让她急上个十天半个月的也没啥坏处……"夏小慧说了一半,停了几秒钟,眼中闪过一丝恶意又快活的光芒,"姐姐——这件事情要换作是你,也就是说你的丈夫在牢里受苦,情人却在一旁暗自偷笑,你又是如何二选一的?"
"我看你越说越昏头了!"淑君伸手轻轻拧了一下她的胳膊。在这里也只有夏小慧敢跟她开这种玩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这女孩子脑子里成天都在想些什么东西?编些荒唐可笑,不着边际的笑话来打发时间,捉弄人,聪明脑袋瓜全不用在正事上,可恶的让人直跳脚,可爱的又能让人捧腹大笑。"想到这里淑君不禁笑出了声。
"有啥好笑的,接下来让你开开心心见识一下俱乐部里的帅哥美女。"
退伍军人俱乐部在小镇图书馆的后面。三层楼的建筑,前面有一个大停车场。今晚这里特别热闹,诺大的停车场停满各式各样的小汽车,跟它们的寻欢作乐的主人形成鲜明对比。除了泊着不动的汽车,还有就是开进开出的车子,它们载着主人进进出出,迎来送往只为了二件事,为寻欢而来,带满足而归,而连接中间的那根绳索就是眼前的霓裳缤纷,流光溢彩的世界。
俱乐部的建筑颇有些气派,三层楼玻璃幕墙建筑,一到晚上灯火通明,气派不凡。走上三级宽阔的台阶,便是二扇玻璃大门,门边站着二个英俊洒脱的年轻男子,手套、衬衫、领结、马夹、西裤、皮鞋,黑白相间,温文尔雅,看见有人出入大门,礼貌潇洒提供便利。大厅里灯光辉煌,红男绿女,大理石的地砖,高敞的屋顶,脚步和说话声回荡其间。大门对面便是接待处,两位姑娘穿着统一制服,笑容可掬地登记来客的身份。夏小慧已经多次来过这里,还办过一张会员卡,进出自然方便很多,只需登记淑君的姓名住址即可。
她们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夏小慧看到淑君还在回头四处张望,眼睛又闪烁出快活的光芒,说:"喂,姐姐——是不是很久没看到这么帅的男人了吧?怎么样——跟上海滩的男人相比哪个帅?"
"你是指周润发,还是吕良伟。"
"我是指你家的男人,你周围的男人——你眼睛里怎么尽是些看得见却摸不着的男人…… "夏小慧咯咯笑个不停。
"你再说这些话来取笑我,我可不理你了。"淑君脸红到膀子根,不过在灯光摇曳的地方,这小小变化并没有引起夏小慧的注意,要不然她又要没完没了的开玩笑。淑君喜欢跟她呆在一起,虽然自己的小心思,小把戏回回都给她看穿,顺带嘲讽挖苦一番,但是与她呆在一起,淑君感到很开心。她是她唯一可以诉说真情的人,这对她是一种安慰。或许这个世界只有夏小慧才真正懂她,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所以宽容,所以一起风雨同舟。淑君有时也好奇的想,世上还在哪个男人可以降服她,反正在她的周围还找不出这样的男人。
"哎——姐姐——现如今你跟我一样都单着,不一样的地方是你结过婚,而我却没有。"她回头瞥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的淑君,"刚来的时候,你家男人一下子变成了镜中花水中月,是不是特别不习惯。不过二个月后,你再回头看看,他是不是又成了你心目中的一缕花香,一抹月色,一个白马王子?"
"你还有完没完啊——我问你,我们上楼干嘛来了?"淑君也跟着咯咯笑了起来,她想尽快摆脱这个令她尴尬的话题。
"没完,有趣的是我们周围就有一个男人特别的帅,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更不想知道!你还没回答我呢,我们到底去哪儿呀?"
"言不由衷——言不…… "夏小慧忽然像是被一口饭团给噎住似的,两眼瞪着溜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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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君一直等到下午,才有空去镇上的图书馆。她在那里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专心致志地写了二封信,接着翻看了一会儿报纸、杂志,剩下的时间再做了点英语阅读练习,以应付下周的期末考试。直到图书馆临近关门,她才悻悻地离开那里。
这个时节的悉尼,下午5点正是一段难得的舒心时光,从东南方向吹来的海风,一下子把笼罩全城的暑气吹得无影无踪,现在户外的环境远比刚才呆在空调房间来得惬意。图书馆旁边是个大公园,这里到处都是欢度周末的人群。
这时,从公园的儿童游乐场传来阵阵喧闹声,孩子们的欢笑像是一股不可抗拒的磁力,把淑君吸引了过去。她坐在一条长椅上,静静地看着一群玩疯了的孩子。他们当中有的在滑滑梯,走独木桥,玩翘翘板,荡秋千,沙坑里玩游戏……小孩子们你追我赶,你争我夺,玩得不亦乐乎。大人们三三两两地站在周围,轻松的跟人聊着天,抑或给自己的孩子鼓劲打气。
淑君的眼睛一刻都没离开过其中的一个小男孩,这孩子跟她儿子的个头和长相都差不多,小男孩的脸涨得通红,额上沁出汗水,一刻不停地东跑西走,上窜下跳,摔倒后,又爬起来,接着再玩。看得淑君心潮起伏,思绪万千,真想冲进去一把搂住这小孩,尽情的跟他玩在一起。一想到自己出国以前儿子也是这样的活泼和快乐,不禁潸然泪下,难过得双手掩面。她喟叹了一口气,心里涌起无限的惆怅,"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过去儿子总喜欢依在她的身边,抬起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看着她,或者光着一双小脚丫,摇摇晃晃地跟在她的身后,最好从早到晚都缠着妈妈,一刻都不愿意离开。可是她很难满足儿子所有的要求,一周六天上班,哪有时间来陪他下班回家,力困精乏更让她烦躁不安,对孩子的期望往往敷衍了事,也只有星期天有那么一小段时间陪他玩。
如今淑君开始后悔当初的满不在乎,她思念自己的儿子,这个小不点现在正在干什么?有谁陪他玩?他还记不记得远方有个妈妈在日思夜想的思念着他?她觉得儿子要是懂事的话,一定也会想着她,盼望着妈妈回到他的身边。离开儿子已经有二个多月了,她真想马上飞回到他的身边,去尽一份母亲的责任,那份母爱对孩子的成长至关重要,缺少母爱的损失有时大到无法估量。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淑君常常会扪心自问,这样的离家别子去追求一个充满未知的人生梦想,到底值不值得?大多数时候的回答是不值,因为光凭留在孩子心中的那段无从弥补的空白就不值得去尝试。现在木已成舟,无力挽回,只能自吞苦果。
夕阳从树梢斜照了过来,正好照在淑君脸上,树叶在晃动,使得照过来的阳光灵动起来,像是无数的亮点在她脸上舞动。她抬起右手,遮挡阳光,站起身来,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孤零零的坐在这里只能使她触景生情。
她沿着公园里的一条林荫小路慢慢地前行,前面有一位老妇正牵着她的一条卷毛狗,施施而行。小狗不时地回头看一眼跟在它身后的淑君。忽然,不知从哪来的树枝,飘坠在它身上,引起小狗一阵狂吠。淑君微喟一声,"还是回家吧"。她本想在外面再转悠一下,可是形单影只只会让她备感孤独,再说肚子也饿得咕咕乱叫,无奈之下,她背对着夕照往回走,回自己家里。
她一踏进厨房,发现有四个人正在同桌用餐,Sarah和丹丹坐一起,她俩的对面分别坐着钟书海和贾东杰,这倒是一件新鲜事,光从他们坐的位置来看,淑君就发现不对劲,而且他们吃饭的氛围也不大对头,四个人都自顾自地吃自己碗里的那点东西,饭桌上弥漫的不是饭菜的香味,倒像是一场外交场合的较量。要在平时,钟书海爽朗的笑声,Sarah的伶牙俐齿的说话,丹丹的妙语连珠,早就飘到了屋外,人在走廊上就能听得一清二楚。更奇怪的是,淑君的眼光落在贾东杰身上的那一刻,那男人便不由自主的垂下眼帘,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看到了他,淑君心中就涌起一股怒火,一想到佳丽所受到的不公,她便怒不可遏。她强压着怒火,高高扬起了头,装出没事人的样子,跟众人打了声招呼。只有丹丹勉强挤出一丝笑脸,说了声,"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其它人还是照样继续吃他们的饭。
今晚连厨房里的灯光似乎也变得昏沉沉的,空气中更多了些诡谲多变的压抑情绪,这种气氛一把攫住了淑君的心,让她也变得小心翼翼。她从冰箱里取出中午没吃完的炒青菜,面筋塞肉和一点米饭,然后把这些东西统统倒进一只不锈钢锅里,再加点开水,放在煤气灶上煮。她没心事再重新做饭烧菜,肚子早就饿的发慌,此时的一碗"咸泡饭"即省力又方便。
淑君站在炉灶前,眼睛紧盯着一锅滚沸的泡饭,不知不觉走了神,她的心像是飞到了餐桌旁,正好奇的看着他们。Sarah的不悦情有可原,自己的枕边人干出这等不光彩的事情,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会容忍这种行为,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她了解的比想象的更多,毫无疑问她早先一步看了佳丽的来信,说不定贾东杰跟她和盘托出事情的原委。贾东杰也好理解,做了坏事给人当场戳穿,那滋味谁能受得了,要是他还有点自知之明的话。可是丹丹和钟书海的样子就难以琢磨,也是最令她好奇的。丹丹早就说过,她不会找有家庭的男人,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她是一个受害者,更不想成为一个加害者。不过话虽如此,女人一旦陷入情感的泥淖,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心口不一,而这种毛病又是才女们的常见病。所以丹丹的话也不可信。钟书海更是让人猜不透。淑君跟他鲜有往来,碰上也仅仅是点头微笑,打一声招呼。在淑君的印象中,钟书海眼睛里不时跳动着快乐的眼神,尤其是跟丹丹在一起的时候,那种快乐根本无须掩饰,可是你再看看他现在,眼神里充满着忧思和遐想,看来问题出在丹丹身上,丹丹十分清楚这些变化的缘由。
正当她心不在焉想着心事的时候,忽然从背后传来一阵悦耳的声音。"哎哟——你锅里正在煮什么东西呀,都快要噗出来了!"
这时淑君才发现丹丹站在她的身后,她顾不上打招呼,先把煤气给关了。接着她用手轻拍了几下胸口,那意思像是告诉丹丹,她这么突如其来地出现,着实把她给吓了一跳。
丹丹凑到她耳边,轻声细语的说,"怎么……吓着了——在想什么呢?"
淑君也把脸撇向了她,同样小声说道:"哎——今天怎么不对头啊,个个像是哑巴似的不说话。"
"不跟你多说了,待会儿我跟他出去一下,等哪天有空,我们再慢慢聊。"
"这话听得耳朵里的老茧都长出来了—— "她用手肘碰了她一下,"诶——我回来的时候,外面起风了,你出门要带上一件外套。"
丹丹做了个调皮的鬼脸,转身走出了厨房。
等到淑君端着一碗"咸泡饭"坐到饭桌上的时候,只见Sarah一个人坐在她对面,正冲着她笑呢。
"看我干什么,是不是脸上长痘痘了?"她拿来一本杂志,把一碗滚烫的泡饭放在上面,"你怎么还呆在这里,是不是他把你给甩了。"淑君嘴上这么说,可心里巴望着她留下,跟自己聊聊天。她现在急切地想问她,早上的那封信是怎么回事?她是如何把信找回来的?更关健她要弄清楚,Sarah到底知道多少信里的内容。不过淑君也准备豁出去了,只要她问起这件事,她就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以前她还给这个无赖留点面子,现在她不准备再忍了,大不了来个鱼死网破。不过这话还得要由Sarah先挑起来才对,她打定主意就这么办。
Sarah还是笑而不答。
"唉——我看你变脸比翻书还快。我刚进门的时候,你还是一副不愿搭理人的样子,现在却一个劲的冲我笑。说说看,刚才大家为什么板着脸一言不发?还有为什么见了我都像兔子一样跑得飞快?"说完,她走到墙角,打开电风扇,刚想坐回原来位置,却发现那地方被刻意整理了一番,像是专为她预留的。平时大家如同家里人一样的随便,可今天怎么都是一副怪怪的样子,这更让她疑窦丛生。
"他们都忙自己的事情去了,只有我一个大闲人。"她叹了口气,"混到没人疼,没人爱的地步,只好赖在这里卖惨,看看你有没有良心对我,这是我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咦——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她先把碗推到一边,双肘支撑在桌面,手托下巴,一脸探究地看着她,"喔,对了——看上去像是昨晚没伺候好,吵架了?"
"淑君——我看你最近是不是闹得慌,竟然连这种话都能从你嘴里说出来——"看到淑君的脸涨得通红,Sarah一下子笑出声来了,"今天还没这么开心的笑过。鸳鸯床头吵架,床尾和,而我们算个什么呢?顶多——算是一对同床异梦的野鸳鸯。你说是吗?"说到这里,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话锋一转说,"说也奇怪哟,最近丹丹老是一副别别扭扭,老大不高兴的样子,跟以前判若两人。我看她只有见到你,眉头才有点舒展开来,是不是有什么秘密告诉过你?"
"我看你也一样,刚才一言不发,现在又唠叨不休,你有什么心事告诉过我?"淑君故意拿话激她,想把对话引入正题。
"我嘛—— "Sarah把脸一沉,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停了一下,接着又说到,"淑君——我知道你是一个从不搬弄是非的人,这在我们女人当中算是很难得了。可是——可是——你不能永远不开口吧—— "她站起身来,拿起身后柜子上的一只水壶,倒了一杯冷开水,又坐了回来。看到淑君开始埋头吃她的"咸泡饭",不免有些失望,"我说了这么多,你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是不是这样?我在问你呢——"
"我正洗耳恭听呢。不过你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叫我如何回答是好!"
Sarah重重的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转身走了出去。
淑君不觉一惊,心想,"这又是在闹哪一出啊?"她回头望着她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她觉得今天晚上的这顿"咸泡饭"特别入味,以前看到这些东西就来气,可现在竟然吃得津津有味,"唉—— "淑君叹了口气。她感到悲哀的是用不了多久,恐怕连吃糠,吃窝窝头,她都不会觉得难以下咽。看来贫穷是个深渊,一旦掉下去就是万劫不复。现在唯一能做得就是抓住身边每一根稻草,奋力往上爬,直到……
"叭"的一声,把淑君的思绪拉回到现实。"这——这——这是什么意思?"她连忙问道。只见Sarah把一只厚厚的信封扔在她的面前。
"这是你想要的东西,看了心里一定乐开了花。"
"你说什么?我没听错吧——乐开花是什么意思?"
"打开看看吧——我放你一条生路,你也得让我有条活路可走。"
"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生路,活路,走不通就是死路,哪跟哪啊。"淑君一边说,一边伸手摸了摸信封,只觉得硬邦邦的,不像是书信,倒像是一叠钞票。她感到自己的手仿佛僵在了那里,不过她的脑子却转得飞快,可还是百思不得其解,"我们还是敞开来说吧,这倒底是怎么回事。"
"东杰不是欠他女朋友一笔学费吗?都在这里,你点一下,2500元澳币,以前的恩怨算是一笔勾销。"
"哦——这笔恩怨如何化解,光用钱吗?"淑君把脸一沉,手上的筷子重重的往桌上一搁,说道,"他要是自己来还这笔钱,让我发泄一通,或许我真会一笔勾销。可是他连个女人都不如,还钱光明正大,何必弄得像是偷鸡摸狗似的躲躲闪闪。"
"你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要回这笔钱吗?如今钱到手了,你也算是有始有终。从今往后,你完全有了自主权,想住什么地方都行,不要非得住在这里。"
"那我倒要问问你,你的‘活路’又作何种解释呢?"
"我们也没必要非得去抠字眼。实话告诉你,东杰确实不知道这件事情,是我自己作的决定。"
"难道他不会猜吗?当他知道你了解他的全部底细,他就会猜到你接下来会干什么,要不然他就是在跟你闹着玩的,说直白点,他就是个感情骗子。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淑君又拿起筷子,刚想继续吃,可她又把筷子搁在碗上,"我真好奇你为什么非得这么做,虽然我现在很需要这笔钱。"
"我只想息事宁人,你明白吗?再说那个女人又不是你什么人,你至于这样大惊小怪,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我只是为了大家相安无事,才出此下策,要不然我才不会管这种闲事呢。"
"你听着,你口中的那个女人远比我来得重要。我吃点亏,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全当是交一笔学费,可她不行,绝对不行,这是忠诚,也是道义,这些你应该不陌生吧。"说完她站起身,把电风扇定格在直吹她的位置,"你说都是为大家好。既然这样,你把这笔钱给他,让他亲自还给我,而且要当着大家的面。这不就要办一场Party了吗,我看这个场合正合适,大家都来做个见证,只要他亲手把这钱交给我,我可以一句话都不说,但这个要求我决不放弃。"淑君把装钱的信封朝Sarah推了过去,"所以我不能收,谢谢你——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 "
Sarah一声不吭,她觉得先让淑君发泄完了之后,自己再说也不迟,她还有一件更紧迫,更要紧的事情要淑君帮忙,这是她急着还钱的真正原因。她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注视着淑君那张激动的脸,而她那张妩媚的脸上却露出一种难以捉模的表情。
"其实,我也很同情你。可是看到你那副巴巴相送的样子,我真的同情不起来。他又不是个好男人,准确的说他就是个利用女孩子弱点的骗子。"淑君伸过手去,放在她的手背上,摇了摇,说,"Sarah——离开他吧——更何况你在上海还有个孩子,看在孩子的份上,你也应该控制好自己的感情。放任自流只会让你越陷越深,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再过半年,等我们一年临时居留期满再说,能留下来,自然我会把家属接出来,要不然回国也不错,总之我不会跟他再有任何瓜葛了。所以你再怎么骂他,我都无所谓。"说完她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口气说,"淑君,我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想求你帮忙。"
"哼——不完全是为这个?你还有其他什么事,难不成要我替你保守这个秘密?"
"是啊,你也知道,要是因为这件事搞得路人皆知,他肯定会恼羞成怒。我只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淑君——这件事你只当没发生过,千万别让他知道我帮他还了债,不过这钱本来就是他放在我这里的,说到底还是他的钱,我只是做了每个正常人应该做的事情。"
不对啊,淑君在心里暗自嘀咕,"不会是简简单单为这件事,要想让我息事宁人方法多了去了,而眼前这个方法最不符合逻辑,2500澳元不是一个小数目,仅仅是为了封住我的口?那最后一张拼图究竟是什么?"淑君觉得就是自己想破脑袋也不会有任何结果。于是她站起身,把钱塞进Sarah手里,"还是那句话,这钱要他亲手交给我。"
"淑君!你给我坐下——我还有件事求你帮忙,而且十分要紧,十万火急。"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这些,偏偏要放在最后来说?"
"哎——别生气嘛,饭得一口一口吃,事得一件一件办,你说对吧。"于是Sarah开始细说起她遇到的麻烦。
淑君走进自己房里,也不开灯,一下子跌坐在了床上。窗户外面黑沉沉的一片,大风吹在窗户上,发出阵阵玻璃抖动的声音,这声音还微微夹杂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屋内的一切都变得十分沉闷,像是融化在了夜色之中。
三,魔都新上海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在开发浦东,振兴上海的热潮带动下,大量中资、外资、人才、技术、劳动力源源不断从全国各地涌入上海。仅仅用了十年时间,上海就有1400座高楼在城市各处拔地而起,同时完成了百万居民大动迁的壮举。仅仅过了二十年,浦东的国民生产总值就翻了60多倍。从而彻底改变上海的城市面貌和产业结构。开发浦东有效带动了上海经济的整体发展,再现了东方明珠的璀璨光芒,上海又成为人们心目中充满活力的魔幻之都。
上海再次从一只落毛的凤凰变成一只金凤凰,连老上海的别称"魔都"也登堂入室地进入官方的话语体系。"魔都"一词并不新鲜,它出自于上世纪二十年代日本作家之手。不过在我们生活的那个年代,大家对这个别称都未曾耳闻,据说这个词直到21世纪初才又重新流行起来,现在俨然成为新上海的代名词。但是上海的"魔性"究竟在哪里?答案似乎千奇百怪,不过也有不少的共识,这个共识就是上海的魔性确实有点邪乎,凡是跟上海沾上边的,自然而然都会带着不少的魔性:外滩的老上海,浦东的新上海,大街小巷那些数不尽的美食,看不尽的橱窗,耀眼夺目的霓虹灯,时髦的红男绿女。一双高跟鞋,一件华美的旗袍穿在上海女人身上,恍如又回到那花开茶靡的旧时光。一个普普通通的爱情故事,因为发生在"十里洋场"的老上海,就会变得格外的緾绵悱恻,动人心弦。一幢老公寓,因为楼里曾住过几个文化名人,就受到万人追捧,疯癫痴狂。一条旧弄堂稍加改造,便能迎来八方游客。一部电视剧《上海滩》风靡全国,四十年后的另一部电视剧《繁花》照样也能红遍大江南北。如果上海没有点魔性的话,那是绝对办不到的事情。从这点就可以看出,上海犹如一口古井,只要稍微用力淘几下,就能淘出汩汩泉眼,流出来的尽是些老上海的绝代风华,其它地方很难有这般的魔法。
在外人眼里,"魔都"魔性十足,但是上海人并不会被这个"魔"字搞得晕头转向。因为除了浦东陆家嘴那些超现代化建筑群之外,上海的"魔性"兜兜转转还是老上海那点仅存的带着腐败气息的家底,对此大家早已习以为常,就像对自己衣橱里挂着的那几件出客穿的衣服一样的了如指掌。反而是那些外来游客被这些压箱底的旧货弄得晕头转向,每天都有一批批网红景点打卡人,迈着"朝圣"的步子,涌向外滩、新天地,田子坊、张园、文化名人街、武康大楼,为的就是想沾点旧上海的华丽气息。
魔性的反面是乏味,一日三餐,朝九晚五,上有老,下有小,买菜、做饭、补习、看病、上网、娱乐、聊天、吃饭、睡觉,这一切都乏味的叫人生厌,简直没一丁点魔性可言。其实这才是普通人眼中的上海,这才是上海人过得真实生活。
不管是魔性还是乏味,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是来探亲访友的,是追忆那段逝去的旧梦而来的,凡是跟我的过去重叠的,有联系的人和事,凡是能勾起我回忆的点点滴滴,我都会满心欢喜地徜徉其中,沉醉在美好的旧时光里。我希望一只大饼里能找到一段回忆,一块路牌能想起一个画面,一个微笑能看到自己童年的影子,甚至一句轻柔细语都能让我想起某个人。
我在上海的行程相对比较固定。早晨,去母亲那里请安,陪她一起吃早餐,接着我们有一个上午的时间聊天,临近中午,我们就带母亲外出吃午饭,吃完饭便把她送回家休息。接着就是我们俩的自由时间,大多数情况是漫无目的的逛街。晚上再陪母亲一起吃晚饭,然后就是去外滩、南京路步行街散步,一直到溜酸双腿才回到酒店休息。这些看似单调的生活还十分的有趣,远比那些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千年古镇,欧洲小镇,来的更加的真实。
在这期间我还陪太太去了一趟宁波扫墓。在宁波我仅呆了三天就先回到上海。到家之后,我发现母亲的脸色带着倦容,还略带着点忧伤。于是我就问她,"妈——是不是我离开的那几天你没睡好觉?"
她摇了摇头。
"那是为什么?"我见她迟迟疑疑的样子,接着又问道。
母亲终于开了口,说:"几天前,张惠芬(医院里的老同事)女儿打电话来,说她妈妈被送去医院看急诊。医生诊断是严重的营养不良,需要输血。"
我漫不经心答了一句,"那就输血呗。"
"嗨——你说得倒是轻巧。医院没血,要她们家属到外面去买血,才能救得了她的命。"母亲脸涨得通红,说话也有点激动。
"后来怎么样了?"
"血买来的,人却走了—— "弟弟在一旁插话道,见我们俩都没说话,他接着又说道:"以后再也没有张阿姨来的电话。老妈的生活又少了一个念想—— "
我心里一阵发紧似的难受。母亲过去知根知底的老朋友差不多凋零殆尽,剩下的十根手指都数的过来,二个年龄相仿的同班同学,几个过去医院里的老同事。虽然母亲还结识一些早晨做操的新朋友,但远没有那些老朋友来得情好甚笃。这些老人当中,年龄最小的都上了80岁年纪,其中有好几个竟然还是独居寡居的老人,纵然她们的退休工资都不低,但还是孤身只影,晚景萧疏。相比之下,母亲算是最好的,不光有钱,弟弟对她的照顾真是无微不至。
早就听说如今的医疗体制,已经远远偏离了"救死扶伤,治病救人"的初衷,不过实地走了一趟,还是颇为吃惊。母亲除了老年人常有的基础性疾病和眼睛白内障之外,身体并无大碍。虽然如此,我还是趁这次回家的机会,陪她去了一次医院,给做个眼底检查。
上海第一人民医院的眼科算是同行翘楚,眼科门诊部在医院的七号大楼。那天早上,我们很早便来到医院。当我们走近这栋大楼的时候,眼前尽是行色匆匆看病的人,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忙碌的气息。几个穿黑制服的保安,神情严肃地站在大楼的入口处,虎视眈眈审视着每一个来人。进门先要过安检,人和物品分开检查,乍一看还以为我们这些人不是来看病的,倒是像来探监的。进入大厅,接下来就是排队挂号,排队测眼压,排队看病,排队做各种检查,反正一踏进这栋大楼,等待着的就是排不完的队伍。来看眼疾的老人特别多。这些人当中有子女陪的情况稍微好一些,折腾人的排队可以由子女们代劳。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夫妻,或者独自一个来看眼疾的老人,一个个像是无头苍蝇似的东奔西跑,那样子看了让人心酸不已。本来这把年纪的人腿脚都不灵便,现在又加上眼睛不好使,更是苦了他们,光医生诊室外面的一台签到机,就能把这些老人折腾个半死,要不是有好心人帮忙的话。签完了到,就算是排上看医生的号,不过也不要开心得太早,接下来医生开的一大堆的检查才是重头戏。活到这把年纪还这么折腾,真让人扼腕叹息。走廊上到处是等着就诊的病人,呻吟声,抱怨声,吵架声此起彼伏。有病人跟病人互相抱怨的,有医生跟病人吵架的,更离谱的是一顿大吵大闹之后,居然还引来了二名警察。一名年轻的女医生一脸无辜的哭诉,一名男子还在用上海话骂骂咧咧,全然不顾等在一旁的病人。这哪像是在看病啊,简直比过去的菜巿场都不如。
等母亲做完一大堆检查,我们拿着一叠检查报告,再去找医生的时候,医生早就逍遥自在去吃午饭了,更气恼的是这个医生下午还不看门诊。我们明天再要来一趟,当然不用再挂号,也不用做一大堆检查,不过还得像探监似的过一次安检。
从医院出来,我这才理解了为什么像上海这么发达的城市,居然还有老人会因严重的贫血而去世。在这里看病,钱当然重要,但这个对老人不友好的医疗服务才是最要命的,它足以让人望而却步,很多人就这样小病拖成大病,大病在家等死。看到医院里被病痛折磨的哼哼唧唧的老人,让人不禁想起在餐馆里胡吃海喝,威风八面的退休老人,真有冰火二重天的感觉。
老人不值钱,可是上海对有历史价值的老建筑却不遗余力地加以保护。我岀生的那家医院,我曾经服务过的单位,甚至连我家的旧宅的门口都被钉上一块"上海优秀历史建筑"的标牌。我心里不禁纳闷想,"这些空无一人的所谓的‘优秀历史建筑’,难不成都要搬进建筑博物馆里去展览?"直到有一天跟一个亲戚聊天的时候,才恍然醒悟过来。
有一天,我们心血来潮,想去一趟北外滩,在那段江堤上散散步。5月初的上海,晚上6点,天空还有一抹夕阳的余晖。我们从外滩往北走,穿过外白渡桥,上海大厦,然后向右拐,进入东大名路,没走几分钟,便来到了北外滩航海公园。公园里正在举办一个"咖啡文化节"活动。沿着北外滩的堤岸,摆着上百家的摊位,一家紧挨一家,左右两边,绵延数百米,沿途音乐声振耳欲聋,倒也吸引不少的游客。出了这个活动区域,堤岸上的游人明显减少。
此时天色渐暗,华灯初上。我们沿着堤岸的步道悠闲散步。我们的右手边是浦东,对岸尽是一幢幢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无数的灯光映照在黄浦江面上,波光粼粼,美仑美奂。我们的正前方是一条宽阔的滨江步道,绵延近2公里。左手边是枝叶茂盛的绿树带,有供人休憇的长椅,有供人骑车的专用道,还有一幢幢现代化的建筑——写字楼、酒店和住宅。不过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堤岸上的行人少的可怜,甚至有的路段前后左右就我们两个人,行走在江堤上,冷清清,阴森森,只有从旁边大楼里投下的灯光,给我们壮了不少的胆。其实不光是北外滩,其它地方也能看到这等的画面,巨额投资却收益甚微,是好大喜功,还是决策有误?带着这样的疑虑,我便问了那位亲戚。
只见他微微一笑,说:"现在看似冷冷清清,等万邦来潮的时候再拆,再建,你说还来得及吗?"
这话听得我一头雾水,我只能机械地回答:"来不及——是来不及——真的来不及——"原来一切的一切都在下一盘大棋,一盘叫人啼笑皆非的大棋。一切都着眼于子虚乌有的以后,我还有什么可说得呢?
同陌生人聊天,远比同熟人说话来得开心。有一次,我们在四川北路上闲逛,忽然我想要吃汤圆,于是我们便来到了有汤圆之王的"四新食苑"。一跨进店门就觉得很亲切,只见店堂宽敞明亮,里面清一色摆放紫红色八仙桌,现在很少看到像这种样子的店铺。我们点了4只黑洋沙馅的大汤圆,一碗冷馄饨和一碗冷面。
正当我们吃在兴头上,忽然从桌子的另一边飘过一个男声,"我可不可以坐在这里?"我不用抬头看,光听那彬彬有礼的腔调,准知道他是个上海人。
"随便坐—— "我用上海话回答道,还是埋头吃我的汤圆。
这人坐定后又接着说:"一个人吃4只大汤圆,蛮结棍的。"
这时我才抬头打量了他一下。这个男人70岁左右,带着一副眼镜,头戴一顶遮阳帽,上身穿一件白色衬衫,显得精明能干。我回道:"很久没吃了,4只还嫌不够吃。"
这时一名女服务员走了过来,接过他递上的小票。他接着又开口说:"我也是长远没吃了,不过撑死只能吃2只,一甜一咸,舒舒服服。"
我卟哧一笑,"我吃4只,而且都是甜的。"
"看得出,你不住在上海,一上来就想煞煞卜卜吃一顿。"
"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吃2只是我们这帮拆迁户的最爱,想吃了,一部地铁过来吃2只,解解馋。吃4只大多数是回乡探亲的,特别是从外国回来的朋友—— "
我哈哈大笑了起来,"难不成我们都是从西伯利亚来的饿狼?"
"哎——侬勿要笑。阿拉心里都清爽,现在有本事的上海人都一个个往外跑,没本事的要么拿着拆迁补偿住在乡下头,逍遥自在地享清福,要么头胫伸得老长苦巴巴的等待拆迁。"
"是啊,四川北路怎么变得这么的冷清,横滨桥以北稍微还有点人气,不过跟以前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现在好好的上海都是外地人的天下,阿拉上海人都快成阿乡了。"说完他也呵呵笑了起来。
听了这话,我实在笑不岀来。上海的现状虽没他说的那么夸张,但也反映出一个事实,很多土生土长的上海人都搬离了市区。其实我们无论行走在市区的哪条马路,还是去购物中心,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人怎么这么的少,上海不就是以人多而闻名天下的吗?人潮带来钱潮,钱潮又吸引人潮,正向循环才能欣欣向荣,一个人口净流出的城市是不会兴旺发达的,老上海是如此,大上海也是如此,可是新上海却反其道而行之,市中心留下一个个人口黑洞,晚上黑灯瞎火,行经其地如过鬼街,让人毛骨悚然。
这次我还专程去看了一下我家的旧宅,那里早已人去楼空,门口的墙上被钉了一块"优秀历史建筑"的标牌,这里会不会成为另一个"田子坊""新天地"呢,谁也说不清。不过名字倒是现成的"上海方舟",这里曾有过一段让人难以释怀的历史。反正老上海就剩这么点家底,改头换面,修修补补,聊胜于无。但对我们曾经生活居住在这里的人,仿佛永远踏不进老上海霓裳缤纷的花样年华。
一回到上海,我们就对上海人的文明素养刮目相看。在公共场合大家都能主动给孕妇和老人让座。行驶的车辆基本做到礼让路人。无论我们去什么地方办事,都能感受到暧心的服务,真是既高兴又感概。记得有一次我们在路边等红绿灯,忽然刮来一阵大风,把太太的帽子吹落在了地上,说是迟,那时快,只见太太旁边的一位妙龄女子,马上朝帽子飞去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俯身捡起了帽子,交还给太太。还有一次我们在南京西路王家沙排队买菜包子,当时门口大约有三四十个人在排队,由于一长溜的队伍有碍来来往往的行人,于是有人建议队伍靠墙一字排开。不料在移动队伍的时候,排在太太后面的一位老太太竟然插队排在我们的前面。过了几分钟,那位插队老太的老伴来到队伍中间,一看到这情景,便厉声厉气地叫他的老伴排在原来的位置,我们连忙解释说,这纯粹是一件小事,不用介意。可是那位老先生却执意不肯,弄得我们非常不好意思。这些点点滴滴的事情虽小,甚至小到不足挂齿,但是在我们眼里却是一个不小的进步。相信只要大家持之以恒做对的事情,上海一定会变得越来越可爱。
作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上海取得不凡的成绩。城市的外表光鲜亮丽,高楼大厦到处都是,道路宽畅整洁,生活便利,科技进步,物质丰富,文明礼貌。不过我们谈来谈去总觉得缺少些什么,缺些什么呢?在我看来缺的正是底层视角。我见过坐在淮海路上怀抱婴儿讨钱的母亲,七浦路人行天桥上残疾人的乞讨,那些无助的老人,外卖小哥、宾馆服务生、马路清洁工、出租司机、形形色色外来打工人员,这些在夹缝中讨生活的人跟这个城市格格不入,他们支撑着上海的光鲜亮丽的外表,可他们的生活并不光鲜,
我每天都在上海的大街小巷里转悠,难免碰到,看到许许多多来上海讨生活的外来打工的男男女女,他们过着城市里最低层人的生活。对于他们来说,生活永远伴随着沉重的脚步,疲劳的身躯,无神的眼神,邋遢的工装,伛偻的背影。他们在社区食堂狼吞虎咽扒饭的样子,不禁让我想起金根和月香——张爱玲的小说《秧歌》里的一对恩爱夫妻。金根和月香都是老实巴交的乡下人。金根在乡下务农,月香在上海有钱人家帮佣。有一年金根来上海探望在上海做帮佣的月香,月香就给丈夫炒了一碗饭。然后,月香坐在水盆边用一只旧牙刷刷鸭掌,金根就躲在月香的背后,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心虚扒饭。这一幕就像电影一直烙在我的脑海里。上海有无数像金根和月香这样的年轻人,为了今后能有一个体面的人生,勤奋奔波,起早贪黑,没日没夜,可是他们的付出跟他们的回报相比,实在不成比例。从他们身上可以看到,老上海和新上海似乎也没多大区别,只是换了一波人而已。上海依旧是一个富人的乐园,穷人的战场的社会。
上海是复杂多样的,是多棱镜,也是万花筒。诺大的一个城市,上海人看到繁花尽落,时光不再。外地人的眼中是五光十色,浮华绚丽。外国人欣赏的是前卫时尚,多彩多姿。其实来到上海的每个人看到的都只是一个剪影,唯有我们上海人的那一份,还带着对旧时光的思念和眷恋。
如今的上海跟我们渐行渐远。但是我们这些曾经的上海人,永远不会忘记童年在弄堂里长大的集体记忆;永远𣎴会忘记夏日的浪漫,月明风清,江水潺潺,在黄浦江堤岸上,谱写过一曲又一曲你我的爱情歌谣。我们曾在这里生活过,在这里成长,甚至从这里走向世界。对于深爱这座城市的我们,旧时光如同一桢桢时代的画面,上面不仅有我们美好的瞬间,更有我们青春飞扬的岁月。
我喜欢的上海,城市的弄堂小路,小巷深处,有孩子们的戏嬉,有老人们的聊天,偶尔从楼上传来几声咳嗽,几声欢笑,几声任性的埋怨,几声嗲里嗲气的撒娇,夹杂着锅碗瓢勺的磕碰声,炒菜做饭的声音。弄堂里飘散着饭香,菜香和咖啡的醇香,还有抒情的老歌,沪剧、越剧、黄梅戏……。
我喜欢的上海,城市的犄角旮旯里,都能用上海话跟人聊天,聊那些久远而又熟悉的故事。能在犄角旮旯里看到浮华繁盛,红尘迷离的老底子,它们静静处在那里,一副不愿被人打扰的样子。
我喜欢的上海,城市是有温度的,有人情味,有烟火气,有记忆的,有历史感的,所到之处,都能感受得到它的温暖。在这里每栋房子背后都藏着故事,那怕最拥挤的"72家房客"的石库门,都有令人心动的悲欢离合。弄堂口有大饼油条粢饭糕,豆浆馄饨小笼包。菜市场里人声鼎沸,夹杂着讨价还价,付钱找钱时的逗乐打趣。街头路边能碰到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老邻居,老相识。
我喜欢的上海,城市稍微有点拥挤,却不失舒适与宁静,妩媚与浪漫。城市稍有些嘈杂,却溢漾着温情和友善,老人跌倒有人扶,孕妇上车有人让座,路人有难有人帮。这里看得见的是干净整洁,而看不见是无处不在的暖暖情谊。
我喜欢的上海,城市的灯光不过于璀璨,霓虹不过于耀眼,上海从来不是靠这些才让人心醉神迷的,五光十色中透着淡雅从容的上海才叫人着迷,恍如梦中。
我喜欢的上海,城市有故事,有灵魂。故事里是形形色色的冒险和刺激,洋派和摩登,精致和优雅,浪漫和多情,淑女和绅士,时尚和前卫,传统和海派。灵魂深处彰显出开放包容,五彩缤纷,精彩纷呈的底色。
有人说现在的上海是如此的开放文明,如此的现代摩登,如此的快捷便利,如此的干净整洁,如此的美食飘香,如此的多姿多彩。可是你在其他城市,其他地方同样能找到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生活。上海是独特的,是无可复制的,更是无可替代的,它的独特性不仅深深烙在上海的历史中,也成为全球华人记忆里最华丽的篇章。
飞机从浦东机场起飞,望着越来越远去的城市,我又想起搁在心里盘桓不去的疑问,这是一道"什么是故乡?"的答题。阳光从飞机舷窗斜斜的照了进来,眼前是一片广阔无垠的湛蓝天空。此时,我才隐隐约约找到了心中的答案,故乡,就是一个曾经居住过,现在依然余温尚存的地方。
经过一夜的飞行,当飞机披着霞光,抵达悉尼机场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一个能安放自由灵魂的地方,就是我的家,也是我的故乡!
下次我再回上海,或许就没那么多的感伤。
二,稳坐太师椅的大上海
记得电影《战上海》里有这么一句精典台词,"向大上海进军!",这声音仿佛是一声晴天霹雳,敲响了老上海的丧钟,紧跟着维系这座城市的一切旧秩序迅速土崩瓦解,此时新政权正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全国。社会变迁不是头一次,更不是最后一次,历史上曾发生过无数次,而每次的社会巨变所带来的地动山摇,其威力犹如火山爆发一样。对身处火山口的平头百姓而言,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那一年,母亲正值豆蔻年华,这是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和幻想的年纪。当时她根本没料到自己的家庭正跟着老上海,跟这个旧制度一起走向瓦解。外公跟着蒋家王朝一起去了台湾。他是什么时候走的?是坐飞机,还是坐船走的?母亲根本不知道。记得龙应台写的《大江大海1949 》里有这么一段话:"所有的颠沛流离最后都由大江走向大海。所有的生死离别,都发生在码头——上了船,就是一生。"
对母亲身上隐忍不言的隐痛,我曾不止一次的问过她,答案其实我早就听得滚瓜烂熟。不过这次我又忍不住提起这件事情。母亲的回答照旧没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外公走的时候她还是个孩子,她哪知道在她周围正发生着一场巨变,一场改变千千万万人的命运的大革命。不过,我的这番话,反倒引出她的另外一段回忆。外公走后,外婆带着三个还在上学的孩子一起生活,生活断了来源,只能靠过去的学生、同乡和旧友的帮助,靠变卖家产度日,家里所有的佣人都各奔东西。有一天,过去一个年龄最小的女佣兴冲冲跑来我家,趁外婆不注意的当口,拉着母亲就往门外跑,一直来到我家对面的霍山公园里。然后,她气喘吁吁从兜里掏出钱来,畏畏缩缩的说,"四小姐,这是我在外面刚赚来的一点钱,分给你一些。"这时母亲才恍然大悟。她记起前二天也有另外一个女佣,把一枚金戒指偷偷塞给我的三姨妈,结果却被外婆发现给退了回去。原来这个鬼丫头是怕被外婆发现,才把母亲拉来了这里。母亲忘了自己到底拿了她多少钱,反正钱不多,最后都交给了外婆。母亲讲述这段往事的时候,说话的声音并不流畅,说到一半,她把脸朝向了窗外,眼睛里泪光莹莹,最后她又喃喃的加了一句,说:"她才比我大3岁——这一别,我再也没见到过她。"这句话虽然比刚才的平缓,但看得出她的心绪并不平静。在她眼里,自己的家和老上海一样天崩地裂,可是人与人之间那份风雨故人来的情谊,足足温暖了她大半辈子。
从此母亲的人生轨迹彻底的被改变。鉴于家里的特殊背景,我在北京空军总医院当医生的二姨妈只准许母亲学医,这一看似不近情理的要求,却意外成就了一段良缘佳话。后来母亲跟在同一家医院当外科医生的父亲认识,恋爱、结婚、最后生下了我和弟弟。我们兄弟俩一直在父母爱的怀抱里,过着我们那个时代十分幸福快乐的生活。
母亲告诉我,我是在他们医院的妇产科呱呱堕地的。这是一个上海的早晨,不过这个早晨有点特别,阳光灿烂,和煦温暖,还有一声声响彻云霄的海关报时钟声,都像是在专门来迎接一个小生命的到来。父母的医院离海关大楼只有二个街区,医院四楼的手术室甚至跟海关的报时钟遥遥相对。母亲冲着我微笑,笑得满心欢喜,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收到的最美的礼物。
今次回上海,我有几次路过这家医院,可是医院早已人去楼空,整座医院都搬到南浦大桥附近一个更大,更气派,更现代化的新址。而医院原址的二幢大楼(住院部和门诊部)——以前的三菱洋行大楼和美孚洋行大楼,都被列入上海市优秀历史建筑加以保护。现在这二幢具有欧洲古典主义建筑风格的大楼大门紧闭,里面一片死寂,仿佛这里从未发生过人世间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的故事,一切都显得冷冰冰的庄严肃穆。
从医院出来,走一个街区便到了外滩。行走在外滩街头,心情即轻松又沉重。过去我每天上下班都要走这条路,那时的路上尽是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哪像现在到处都是无所事事的游客。当我走近海关大楼的时候,似乎有一股力量,让我情不自禁地放慢脚步,在海关门前伫立徘徊。或许我是想再听听曾陪伴我成长的钟声,还有那黄浦江上的阵阵气笛声。可是一切都是枉然,眼前所见到的景致还是原来的样子,可是一切又不是原来的,不复当年的熟悉和亲切,我也不再是当年的模样,一切都随着翻涌的黄浦江水汇入了大海。
我极力想寻找那些曾熟悉,曾热爱过的东西。于是我在街上边走,边看,边找,可是找来找去能跟我那个时代沾上边的只剩下八十年代建起的几幢宾馆大楼,一些店铺的商招。吃的似乎多一些,光明牌冰砖、大白免奶糖、梅林午餐肉……那个时代留给我们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实在太少了。
我又在记忆深处去寻找,蒙蒙笼笼一大片,而真正刻骨铭心的就这么几件。这些记忆远远近近跨越了数十年。就拿最远的来说吧,我小时候常常看见外婆暗自垂泪。每当这时,我就算玩兴再大,都会乖乖的来到外婆身边,用一双稚气的眼睛看着她,可是不一会儿,我把自己也看哭了。外婆三个最心爱的男人,一个在海峡那一头,一个发配去了宁夏当中学教师,只有我陪在她身边。我是她最亲的人!
比起我们的遭遇,世上不幸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上世纪七十年代,父亲带领一支上海市医疗队去江西玉山县,参加为期一年的血吸虫防治(切脾手术)。回来之后,有一次我对吃的挑三拣四,父亲就严厉的告诉我,说:"你这孩子还在这里挑肥拣瘦的,真应该带你去农村看看。你简直不能想象江西山区的农民有多么的贫穷,很多人所谓的家只能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当时父亲说话的那种表情,我至今都难以忘怀。
时间到了80年代改革开放,上海才开始慢慢恢复往日的繁荣。我也长大成人,组建了自己的家庭,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整个八十年代是我四季人生中的春天,也是我们这一代经历过的最开放包容的时代,至今想起来还热血沸腾。可是在八十年代行将结束的最后几天,我离开了上海,因为我向往更高远的天空,和自由自在的飞翔。
人的记忆是无限的,又是有限的。记忆可以穿越古今,跨越国界,所以说它是无限的。有限是因为记忆会随着时间而变得模糊,甚至遗忘。所以人的记忆要靠回忆不断去强化,用照片帮助回忆,还可以通过过去的一景一物,唤醒尘封中的记忆,当然文字的记载要远胜于人的记忆。这次我在一大堆的书籍杂志里翻找出一本1992年第9期的《读者文摘》,里面有一篇《大上海,你还背得起中国吗》的文章,是二位广东记者深入上海街头的采访,今天读来依然觉得恍如昨日。
文章开综名义写道:"在中国有这么一个地方:如果把全国的土地分成一万块,它只占6块,然而它的工业产值却占全国1/13,财政收入占了全国的1/10。奔驰在全国城乡的自行车每5辆就有1辆是这里生产的,每5只国产手表有1只产自这里,区区弹丸之地,竟创造和结累着如此巨大的财富。这个地方就是上海。"文字是呆板的,数据是枯燥的,不过这也反映了一个事实,上海在中国经济中绝对占有霸主地位。
"大上海是以其规模大,门类齐全的轻、重工业,名副其实的中国经济火车头而蜚声中外。被人称道的是上海产品,上海产品以设计新颖,经久耐用而名扬天下,永久牌、凤凰牌自行车,上海牌手表,蝴蝶牌缝纫机,红灯牌收音机,蜂花牌香皂,中华香烟,英雄牌钢笔……那时印有‘上海’二字的旅行袋,跟今天提着印有‘香港’字的旅行袋一样时髦…… "
再看看当时的上海人是如何生活的。记者采访中写下了几则有趣的小故事。
"我们来到南市区学院路,这里是居住条件最差的棚户区之一,用碎砖、木板、杉皮搭起的临时建筑物,一"临"就是几十年,东倒西歪,一片浪藉。主人们是在屋里一层又一层地躺着,一见有生人来,"呼"地从四面八方伸出十几个脑袋。听说是记者,"哗"地在石子街口围了几圈人,都拉着扯着往自家屋里拽,好像我们是分房的救星,"请看看阿拉这房子,8口人住14平米每人不到2平米。""全国都进入现代化了,家家冰箱彩电洗衣机,可我们还是中世纪!阿拉不是买不起,连人都没地方蹲,你叫这些东西往哪蹲?"一个戴眼镜的知识分子模样的男子忿忿地说……
蓬莱路一憧"石库门"小楼,里面住了十几户人家,"楼道陡窄,暗无天日,一个急转弯跟着一个急转弯,一个拐弯就是一户人家,行走要侧着身子,但依然磕磕碰碰,热烘烘的煤饼炉——盖也盖不严实的马桶,一户一个煤饼炉,一户一个马桶,一股股刺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诉说主人们的窘迫。"
"3平方米的晒台已改做住房,结结实实地充塞着一个二三十岁的大小伙子,还没结婚,说是找房子比找老婆还难,这辈子不知道有没有希望。怪得很,坐在这3平方米的空间你没有想要赶紧逃开,那一尘不染的绸缎窗帘悠悠地飘着,挂在墙上的吉他、壁画、摆在床头的书刋、咖啡、咖啡伴侣、高脚玻璃杯……一切都那么精致,那么有情调。叫人想起一句话:‘螺丝壳里做道场。’ "
"走在大街上,有一种景观很让我们惊讶,青年人都在大街白炽灯下,公共汽车里卿卿我我,旁若无人,比西洋人还西洋人。我们笑说上海人特别多情缠绵,可陪同采访的Q君充满同情地说,那是因为家里几代同堂,市区里公园又少,青年人被驱赶到大街上搂搂抱抱了。外滩是年轻人谈恋爱的圣地,密密麻麻一步一对情侣,各顾各亲热,互不干扰,去晚了还占不到地儿,于是有‘经纪人’早早吃完晚饭赶到那儿,占一个好位子,见姗姗来迟的情侣到了,伸出两个指头:‘两元钱’一个座位,阿拉饭没吃好,坐了一个钟头,要算劳务费也是挺便宜的哦。"
二位记者进入一家商场,购买市面上紧俏的琥珀桃仁。"‘要几包?’精精瘦瘦的男服务员远远地吊过来一句话。‘要二包’我们举起两根手指,否则他听不见。‘ 6元,要不要找钱?’他依然没有挪动,又吊过来一句话。‘要找1元钱’我们扬扬手中的7元钱。好了,他满意了,提了两袋琥珀桃仁过来,收款,交货,未了解释一句:‘否则我要走三次’ "楞了一会,二位记者才回过神来,感叹道:"连自己走路的步子都要数清楚的人真是绝了!"上海人"精明不精明呢?小家子气不小家子气呢?"
二位广东记者写得是不是事实?当然是事实。不过上海人的生活窘迫并不是他们的错。"解放后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中,上海咬紧牙关担起了‘养家糊口’的重任,从1953年到1988年,上海累计为国家完成财政收入4725亿,提供全国使用的国民收入2963亿,为国家出口创汇658亿美金…… 1979年到1988年,上海提供给全国的国民收入总额可以再建两个上海这样规模的工业基地。"原来上海改善民生的钱都用去支援了全国。
虽然记者写得都是事实,但在上海人眼里记者所写的还是不够客观。上海远非他们笔下那么的不堪,居住条件,生活条件好的大有人在。不过,这也不能全怪他们,就连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写上海都会顾此失彼,更别提走马观花来上海一趟的外地记者。但不管怎么说,他们看待上海的视角很独特,那就看人,从许许多多普普通通的上海人身上,去了解一个真实的上海,不管是光鲜亮丽的市容,还是龌龊不堪的角落。说句难听的实话,你只有在尘埃里才能看得见蝼蚁们的生活。
八十年代前的上海乏善可陈,以后这十年,上海在复苏,但婆婆妈妈太多,政策束缚太严,纵然有十八般武艺,都难以施展拳脚。其实一部电视剧《繁花》形象地还原了当时和后来厚结薄发的上海,也给大上海作了一个精彩的诠释。不过王家卫还是承袭李安导演的电影《色戒》的老路子,底色完全是老上海灯红酒绿,奢华排场的那一套,华美、绮丽、绝色,光影,流光溢彩,霓裳缤纷,俊男美女。想想也是,没有老上海这些乱花迷眼的底色,这部电视剧就得大打折扣,说到底还是老上海的那套深入人心。
《繁花》拉开了上海起飞的序幕,不过老大的位子也开始岌岌可危,就像大上海的出现,老上海便要退出历史舞台一样。有中央的政策支持,老大终于可以轻松一点,甩开膀子去开创一个崭新的上海,一个充满魔幻的上海。
淑君踏出自己房间的那一刻就有些后悔。她认为自己的想法过于单纯,行为也是冲动和莽撞的。讨说法?她这是要跟谁讨说法?冤有头,债有主,去跟贾东杰讨说法才说的过去,跟钟书琴谈论这些,旣无用,又可笑。可是她为什么偏偏要去找她呢?显然并不是事情本身。这件事要是换作其他任何人,淑君决不会这么去做,对别人她完全可以嗤之以鼻,唯独在钟书琴面前,她一定要保持那份端庄和优雅,言行举止都要保持自己的尊严。她潜意识里这么在乎她的看法,连她自己都觉得吃惊。
淑君从院子里走到街上,并没有看到有任何车子停在门口,"唔!还是晚了一步。"她自言自语道。不过这倒是她希望的结果,说真的她实在不愿意跟钟书琴这个人扯上关系,刚才不知怎么了,脑袋一发热就不管不顾的冲了出来,谢天谢地总算没能追上,避免了一切不必要的麻烦。
她轻轻舒了口气,本能的左右张望了一下,这一看让她刚松驰下来的心又立刻紧张起来,仿佛过山车从平地飞向了空中。只见20米开外的一处树荫底下,停着一辆黄颜色的汽车。她觉得这辆车有点眼熟,有一次放学回家,她曾看见过这辆车,那时夏小慧告诉她说这是钟书琴的车子,末了她还加了一句说,"她也喜欢暖色调的汽车,偏爱暖色调的人更加阳光、热情和充满活力。"要不是夏小慧多这么一嘴,她才不会记得这么的清楚。
她迟疑了一下,接着就朝这辆车走去,可是心却像是在敲鼓似的卟卟乱跳。忽然,她觉得自己脚底一阵剧疼,腿肚子一软几乎要跪倒在草地上。她连忙扶住身边的一根树干,身子顺势斜靠在上面,脸疼得几乎变了形。她单腿着地停了一会儿,然后捡起拖鞋,把嵌在拖鞋里的一粒小石子给抠了出来。等她穿好拖鞋想抬头继续往前的时候,看见钟书琴正靠在车门旁边,静静的看着她。阳光照在她的脸上,不过那脸色阴沉的让人琢磨不透。
"早上好!这么早就来看你弟弟了,送什么好吃的?"淑君冲她笑了笑,她明白微笑是沟通的最短距离。以前她过于严肃,难免会给人留下高冷的印象,其实她并不是在故作矜持,那完全是从小养成的习惯,也可以说是一定程度上的性格使然。她知道自己的不苟言笑会让人产生距离感,她要努力改变自己,让自己更像个常人。所以她是抱着最大的善意来跟钟书琴聊聊,以避免重蹈上二次的尴尬。可她哪知道钟书琴正张开羞辱她的布袋口,静静等待着她往里钻。
"还早吗?都什么时候了,想必你还没睡醒吧!"她微微抬起手臂,装模作样的看一眼手表,"哦——忘了说一句,刚才你那副狼狈的样子,看了真叫人不是滋味,我要是个男的该有多好啊,起码可以跑过来献献殷勤。"
"谢谢!这句话说得够殷勤了。"
"是吗?不过接下来——我就要说些不大好听的话了。"
"承蒙惦记,光凭你的古道热肠,我都应该静下心来洗耳恭听,你说呢?"
钟书琴在心里不悦的"哼"一声,然后阴阳怪气的说:"我的大医生——今天你可不应该出门啊——硌疼脚事小,硌坏嘴,硌破牙,你那可爱迷人的形象就要大打折扣了。"
淑君感受到不小的敌意。她想不通她这些敌意从何而来,按理说她们第一次见面时所引起的误会已经过去好久,她总不会这么小肚鸡肠,还在为这件事耿耿于怀。会不会是因为女人的嫉妒而引起的焦虑?如果这样的话,她的格局未免也太小了点吧。要不然一定还有其他原因。不过现在去追究原因已经无济于事,眼下燃眉之急是如何应对。
淑君装着没事人似的回应了一句:"哦——谢谢你的好意。我这张嘴远没有腿脚来得勤快,按道理还轮不上它呢,你就不要操那份闲心了。至于说刚才硌碰一下,那只是个偶然,不值得大惊小怪。"
"哦——怎么这么自信啊——真是佩服。说说看,找我干嘛?"
"我只想跟你求证一件事情…… "淑君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淡淡的说道。
"怎么刚才的自信一下子变得不那么自信了,不自信的人才会跑来找我,才会在我面前一副心虚的样子。"她呵呵冷笑了一下,做了一个厌烦的手势,"说说看,你这么屈尊来找我,这算不算是有求于我。"钟书琴向前走了几步,她要站在树荫底下。她最怕的就是悉尼夏天的大太阳。另外,她也觉得淑君新近变得口齿伶俐了起来。她要靠近些跟她说话,这样就能在气势上压过她一头。
"我犯不着求你。如果你认为我是在求你,那只是说明你沉迷在你精神胜利的迷思中。"
"哦——说得好——说得妙,可这么一来你的愿望就要落空了。我会让你失望的。怎么样——想想看——现在改弦更张还来得及。"
"就算我有事想跟你聊聊…… "淑君把话放软了一些,她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硬碰硬的结果必定是不欢而散。
"打住!这话听起来不大对头啊。"钟书琴截住她的话。"有求于我就得端正态度,这样才能切入正题。再说我并不知道你要求证的是哪件事,就算知道了,我也并不想告诉你,知道为什么吗?"她得寸进尺的说道,还把她戴的墨镜摘下来,瞧了淑君一眼,接着又戴上。她心里嘀咕说:"还求证个啥,省省吧!"可她嘴上绝对不会说出这等无理的话。她更擅长用冷嘲热讽,挖苦取笑来对付让她不爽的人。
"没兴趣知道为什么!"
"言不由衷!"她冷冷的笑了起来,用手指着说,"看你的表情远非如此吧。你心里一定有个疑问,为什么我对丹丹要比你宽容得多,也客气得多,按理说这关系应该倒过来才解释的通,你说是吗?"
"没兴趣就是没兴趣,你自己去斟酌吧。"
"如果真没兴趣的话,你也不用免为其难。我们就此打住,拜拜了——"她嘴角闪烁着嘲讽式的微笑,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
"哎——我的意思是除此以外,我们能说些其他的吗?"淑君脑子转得飞快,他觉得这么跟钟书琴说话一定会吃亏,不能顺着她说,要把被动化为主动。
"其他?你想要我陪你聊天?"她懒洋洋往车门上一靠,"聊天可以,准备多少这个…… "钟书琴伸出几个指头,做了个数钱的动作。
你眼里除了钱之外,还剩下些什么?"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跟我没任何关系,不过你刚才在我门口说的那些话,显然跟我有关。"兜兜转转说了这么多,淑君终于找到切入点。她要单刀直入,直奔主题。
"哦——真有意思,我跟我弟弟说话,原来有你这个第三者在场,而且还一句不落的全听了进去。其实嘛——你该让我们知道你在房间里面,鬼鬼祟祟算个什么东西。"钟书琴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她暗自得意自己的判断,自从她看到淑君走出栅栏门的那一刻,她就起了疑心,心想,"会不会我们姐弟俩在走廊上说的那些话,全都被她听了进去,要不然她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跑出来?"等到淑君向她走来时,她更坚信自己的判断,不过她也不怕,再说他们俩也没说过什么难听的话,"依我的性格,你在旁边我照样会不加掩饰的直话直说,可是你的偷听行为不但没有使你知道的更多,而且把你淑女的形象全给毁了,太可惜了——真是太可惜了……"钟书琴嘴里咂咂几声,像是在嘲讽,更像是在羞辱。
"哦——偷听?这顶帽子真大呀,我可受之不起。此等超群的想象力也只有出自像你这样的人,你觉得可惜,那你自己留着吧,我并不稀罕!"她有意放慢语速,声调也提高不少,"你这么大声的在我门口说话,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想让我知道,不仅如此,还要广而告知,最好人人皆知,根本就不在乎我在不在房间里。你是有意识的说给我听,怎么可以把"偷听"这顶帽子戴在我的头上。这种张冠李戴的作法更像是恶意栽赃,你说对不对呀?"
"就算是无意中听到,你也要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更不可以追到外面来纠缠不休,这可不是一个有教养的女人应该做的事情。"钟书琴停了一下,走近几步,似乎这么做能使她说的更有力一点,"哦——忘了,还应该在女人前,加一个‘上只角’前缀,虽然你是后来才嫁到那里去的。"上只角"女人要处处显得举止端庄,文雅,更不应该穿着睡裙大摇大摆的出现在大街上。我要是个男的,一定会——想入非非——想入非非呀…… "
在她喋喋不休的当口,淑君快快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只见她身穿一条淡粉色嵌花边的连衣裙,脚上穿一双白色低跟凉鞋,似乎有意让她高挑的身材显得匀称些。细白的脸蛋精心打扮了一番,二道好看的柳叶眉在墨镜的上方时隐时现,只有朱唇涂得有些夸张,看上去很不自然。
这时钟书琴讲完了话,正用一双疑惑的眼睛看着她。
淑君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抓住她最想得起来的话,"想入非非?"
"对想入非非,所以女人端庄持重很重要。我们在教学生写作时常说,‘文贵远,远必含蓄"。写一篇好文章是如此,做一个好女人也是这样,温柔、善良、闲静、文雅。好女人不应该被人一眼望到头,要含蓄点,羞怯些,这样才显得魅力十足。如果能再披上一件弱柳扶风的外衣,那就更加的锦上添花,所向无敌。过去你不但轻车熟路,而且还精通,现在怎么全忘了呢?"钟书琴似乎越说越来劲,像是在跟学生上课似的。
"谢谢,你的这套闺秀风范,我用不着。我有老公,有儿子,干嘛还要取悦他人?不过做人含而不露,留有余地倒是有不少可取之处。"淑君软中带刺地回答道。
"哎——话不能这么说。不要在别人面前显摆你的幸福。据我所知,显摆的幸福常常含有水份,就像一块吸满水的海绵,只要用力一挤,皱巴巴的立刻原形毕露。"她做了个挤压的手势,然后懒洋洋朝身旁的大树上一靠,慢条斯理的说:"听说你嫁了个好人家,这也印证了你讨人喜欢,也很会取悦人。取悦他人你可一点都不含糊,还知道如何下手。这就不禁让我想起上次我们俩没聊完的话题,还记不记得上次我是怎么说来着的,哦——你对我弟弟就像对待你的病人一样,了如指掌。现在你连我家的底细都知道的清清楚楚,知道别人的隐私是不是够开心的——准备干嘛?他在上海可是有老婆的……"
"你也太自作多情了吧!我再说一遍,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淑君气的脸色煞白,跟这个心怀恶念的女人实在无法沟通,她真想破口大骂,"滚远点——妄想症——神经病!"然后愤然离开这里,但她转念一想,一定要保持冷静和克制,更不能后退半步。
"哎——怎么没关系呢,你的好朋友不是跟他有关系吗?而且天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不过今天我把话撂在这里,如果哪天我把我弟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你,你就得当心点啰,我会跟你没完。"接着她脸色忽然一变,笑容可掬的说,"说了这么多,反正就一句话,只要不踩到我的脚——我们一切好说,好商量。"
"我也是一句话,对你们所有的事情我都不感兴趣,更不想知道。我只关心跟我有关的那部分。"
"哪部分呢?"话刚出口,钟书琴像是晃然大悟的说,"哟——瞧我的脑子,这不明摆的吗,是不是这样?淑君—— "
"没什么——没什么—— "淑君连连摆手。她不想跟她再多说一句话。
接着便是一阵尴尬的沉默,两个人面对面的,谁都没作声。只有树上几只彩色鹦鹉叽叽喳喳吵闹不休,连周围的枝叶都在微微颤动。阳光从这些缝隙中泻了下来,树叶摇曳,光影斑驳,可树下站着两个人仿佛雕像一样,一动不动。淑君正抬头看天,她看到了舒枝叶展的绿色,欢呼雀跃的鸟儿、悠闲自在的云影。她在心里自言自语的说,"莺啼鸟啭,天光云影,随心随意,自在生活,那该是多么美妙的日子呀!"可现在她成什么样子啦,不但要为肚子而战,也要为名誉而战。人生既可笑又荒唐,在上海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跑到这个鬼地方来,真是活该!
钟书琴则低着头,嘴角露出诡谲的笑容,她知道淑君是个聪明人,她自以为她的"我们一切好说,好商量。"这句话起了作用。淑君得到她想要的,可她也把自己的意思表达的清清楚楚,那就是离我弟弟远一点,接下来她的心思要多用在丹丹身上,丹丹是插在她心头另一根刺,得多花点时间,多点耐心。钟书琴在她弟弟身上倾注太多的自我,总希望弟弟能多一点男人的担当,尤其家里还有一个卧床的病妻需人照顾。弟弟曾向她许诺,出国后一定努力读书,努力赚钱,而他现在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颓废样子,哪像个男人,她真后悔把弟弟办出国,不过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唯有把弟弟拉回到正轨,才是她要倾全力去做的,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行。在她眼里没有责任感的男人一文不值。
此时,钟书琴的心情要比刚才好了很多。于是对自己的一双纤纤玉手来了兴趣,左看右看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她先打破沉默,说:"既然大家没什么话可说,我就不奉陪了。记得陪聊的钱先记在帐本上,以后慢慢算……"
"何不先把这笔帐算完。"还没等钟书琴说完,淑君便接过她的话茬,她想把自己最想说的话说出来。于是她摊开手掌,手心里是刚才那粒硌疼脚的小石子,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她一直把它攥在自己手里,"我看这粒石子对你挺有用的,说不定哪天你一个闪失,它就会找上门来,找上门来跟你算帐!"说完,她把手心朝下,让这粒石子落在草地上。
"那我们就算二清了—— "她咯咯笑着走到她的车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然后发动引擎,一踩油门,"吱—— "的一声,扬长而去。
淑君气鼓鼓地回到房里,冲着镜子看着自己的脸发呆。她的脸色煞白,不过细嫩的脸颊上泛着一丝淡淡的红晕。她觉得她最后那句话说得好,给她长了精神,保住自己的脸面。虽然刚才她一直处于被动应付的状态。淑君那些脱口而出的话,对别人而言实在是稀疏平常的事情,可对她完全是破天荒的,是要有很大的勇气才能说出口,不过一旦说出来,她就再也无所顾及。淑君就是这么个人,生活给她什么,她都照单全收,不会去索要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像她从不会去主动攻击别人。在别人眼中她就是个性情温顺,逆来顺受的女人,可她知道她不是,至少从现在起她要改变自己,别人再也休想把她当泥菩萨捏来捏去。
她冲着镜子笑了笑,做了一个得意的表情,这才蓦然惊觉自己脸上,腿上,手上尽是被蚊子叮咬的包块,稍微碰一碰叮咬处,便是一阵阵奇痒钻心似的袭来。她拼命的用手去挠,直到觉得畅快淋漓,不忍再下手方才作罢。淑君看着被自己挠出来的道道印痕,不免悲从中来。她知道自己这么干真蠢,这种恨不得挠出血才好的冲动,其实就是拿自己的身体当出气筒,可又有什么法子呢。老实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跟自己过不去,跟自己的家人过不去。这也是他们最可恶,最可悲的地方。可是她又觉得这道道印痕正是对自己的勇敢的一种奖赏,不过有点悲壮,有点让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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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的钟书琴已经坐在自己车里,正对着镜子涂口红。接下来她要去一个叫Judy的朋友家,参加她的圣诞节派对。Judy也是个上海姑娘,前几个月刚嫁了个老外,至今还沉浸在新婚燕尔的甜蜜之中。圣诞节是她向外展示她美满爱情的绝佳机会,她要让朋友们一同来分享她的幸福,羡慕死那些跟她同来又没她走运的那些姑娘们。钟书琴也想在派对上出出风头,她虽没有Judy那般幸运,身边有个目成心许的男人作陪,但能带上帅气十足的弟弟一同参加,总比那些形单影只的朋友来得神气,不过弟弟的不识相让她非常失望,孤身一人赴宴已经够狼狈了,再加上刚才受的一肚子气,更让她情志不舒,脸色难看,或许化妆能使自己显得更生动些,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涂脂抹粉并没能消除她心中的不快,她越想越来气,恨不得找人大吵一架,唯有这样她才能舒服些。
今天,钟书琴起了个大早,按规矩休息日她非要睡到自然醒才肯起床,可今天不行,一大早还得陪弟弟去应聘,这是她托朋友帮忙才争取来的应聘机会,不过成不成还得见了老板才算数。虽说这是一家小工厂,类似于家庭作坊,可是这年头澳洲经济一片萧条,利率飙升至2位数,工厂倒闭,失业率高企,找一份工作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最近一段时间,钟书琴为弟弟找工操了不少心,甚至厚着脸皮曲里拐弯地找人帮忙,希望弟弟能尽早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以维持基本的生活和接下来的学业。
可是钟书海却一点都不在乎,似乎找工作这件事跟他毫不相干,就算他象征性去找了一些,全是为了应付姐姐的唠叨,要不是她每天紧盯不放,他才没这个意愿,也没这个动力。他就像是算盘珠子,姐姐拨一拨,他才动一动,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至于说为什么会成这个样子,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总之,近来他心烦意乱,注意力全不在这上面。所以当姐姐早上来敲门的时候,他还偎在被窝里呼呼大睡,根本就没把这当回事。钟书琴轻轻敲了半天的门,见里面没动静,她也慌了神,又不能大声叫门,生怕影响别人休息。她在外面踌躇了一会儿。便来到厨房,看看有没有人帮助她,去屋里叫醒钟书海。
贾东杰正在厨房里一边吃早餐,一边看报纸。自从他从老虎机上赢了一把之后,手头立刻宽裕不少。有了钱,他就可以做过去想做却没法办到的事情;有了钱,他的欲望也开始跟着水涨船高。想想也是,人生苦短,欲望要上一个台阶才更对得起自己。人最基本的欲望不外乎饮食男女,男女之事他可以暂且放下——潜伏在他心灵深处寻花问柳的欲望正在冬眠,Sarah依旧秀色可餐。然而饮食调整刻不容缓。他要吃的考究,现在的一日三餐必须全都改成吃大米饭,而不是以前的梗米。猪肉要买上好的部位,排骨、里脊肉,五花肉。海鲜要吃生蹦活跳的,一般的小鱼烂虾全都看不上眼。红酒改喝南澳出产的瓶装品牌,过去还没喝完的散装红酒统统被他扔进了垃圾桶。早餐牛奶、面包,果酱,一律改换成咖啡、鸡蛋、水果、酸奶、全麦面包等。对贾东杰来说生活真是太美好了,昨夜的欢情还洋溢在脸上,眼前摆满了诱人的早餐。他精神平静,肉体满足,胃口大开。生活似乎对他不薄,可他并不感激生活,他毫无愧疚的以为现在的生活,全都是凭借他那一个上海男人精明活络的脑袋瓜,外加那双还算勤快的手得来的。他决心要把它发扬光大,一切才刚刚开始。
正当他得意洋洋的时候,忽然从走廊上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这么早就有人来,会是谁呢?"他心里咯噔一下。于是他轻轻放下手中的报纸,拖过一把椅子,把腿搁在上面,煞有介事地端起桌上的咖啡,放在唇边闻了闻,一双警觉的眼睛偷偷瞧着门外。当钟书琴那漂亮的身影闪进房间里来的时候,他先是吃了一惊,连忙从坐着的地方站了起来,顺手把咖啡放在桌上。不料手一哆嗦,滚烫的咖啡泼在桌上,地上和他的手上,泼的到处都是。他连忙甩了几下手,满脸堆笑的跟钟书琴打着招呼。
钟书琴把来意说了一下。贾东杰一边用抹布擦着手,一边殷勤地说:"我这就去叫醒他,你先在这儿坐一会儿,想要喝点什么?"他见她摆摆手,那意思是说不用麻烦,于是便一转身去了他们男生的睡房。
她微微一笑,似乎对眼前这个嘴巴甜,腿脚勤快的男人颇有些好感。她喜欢有人围着她,哄着她,听些让她舒服的恭维话,以满足她那份精精致致的傲慢。对于这些人,她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好感,不管这个人是男人,还是女人。她扫了一眼饭桌,只见贾东杰刚才坐的地方,放着一杯咖啡,二片烤吐司,一份鸡蛋炒蘑菇片,一盘切好的橙子,一根香蕉和一盒酸奶。这份早餐虽说不值几个钱,但大多数留学生都没这份闲情逸致去享受这样的生活。
忽然,她心里起了个念头,也想给弟弟做份早餐,趁他还没起床的这段空闲时间。当然这份早餐,无需讲究,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她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电子钟,时间刚好七点半,离见工面试的时间还差一个半小时。她估模了一下时间觉得还来得及,只要弟弟别磨磨蹭蹭就行。于是她打开冰箱,只见里面塞满了各种吃的东西,根本分不清哪些东西是钟书海的。她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无奈的关上冰箱门。
这时,贾东杰正好跨进厨房,一脸堆笑的说:"他醒了,说是马上就起来。"接着又坐回到他刚才坐的位子上,可是坐相有点滑稽可笑,似乎正襟危坐过了头。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小口,可心里却在琢磨刚才钟书琴开冰箱门的那一幕。喔——他像是明白什么似的说:"你是不是想给你弟弟也做一份早餐?想做什么尽管开口,我这里吃的样样齐全,只要不是稀罕的东西。"没等她回答,他又赶快站起身来,走到冰箱前,一只手放在冰箱门把手上,另一只手指着冰箱说:"刚才你也看到了,这里面塞得满满的。这么多东西到底谁是谁的,我都弄糊涂了,更别提你这么个外人,肯定分辩不出来。大家出门在外虽说都是朋友,其实就跟自己家里人一样,没多大区别。"说完,他呵呵笑了几声。
钟书琴心气高,这事要是放在平时她决不会无缘无故接受别人的东西,可是今天不一样,她觉得房东这个人不错,头脑活络,说话诚恳,热情好客,又同是上海人,所以也就半推半就的说:"那就来二片Toast,弄些Butter或者果酱,再倒一杯牛奶就可以了。真不好意思啊!"
"我再给他弄点Ham、蕃茄、生菜和蛋黄酱。"
钟书琴欣许的点了点头,不禁自鸣得意起来。忽然,她脑海里想起第一次见到淑君的情景。"咦——这两个人倒挺有意思的,听说他们原来还是朋友——居然是朋友?真不可思议。"她心里暗自好笑,怎么平白无故地想起淑君来了。不过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接着就琢磨起这件让她感兴趣的事情。在她眼里世上有意思的事情并不多,大多数事情她只要了解个开头,就大致知道它们的结局,一旦让她觉得有意思,她会寻根究底弄个明白。于是她饶有兴趣地坐下来,跟正在给她做早餐的贾东杰有一搭没一搭地攀谈起来。
贾东杰大谈其在上海的经历,当然他身上可圈可点的事情确实不少。不过谈来谈去总离不开工作、读书还有他的社会关系网这些老生常谈的话题,就是避而不谈他家里的情况,尤其对他住的地方讳莫如深。但上海人深谙避而不谈必有蹊跷这个道理。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他家里的情况如果被人知道了,别人一定会用瞧不起的眼光来看他,叫他如何面对这等尴尬。所以对这个话题他自己是绝口不提的,要有人说起此类话题,他都避而不谈,或者干脆转移话题,找新话题他可从来不犯难的。
他从小就羡慕别人讲不带口音的上海话,羡慕那些住花园洋房,住带有电梯、打蜡地板、老式浴缸卫生间的公寓里面的人,就是住在弄堂石库门房子里的人都比他来得强。他知道他这种人在上海滩不受待见,找个老婆都很困难,所以与生俱来就有一种自卑感。不过他的脑袋瓜还算聪明,深信读书能改变命运。当然他那个年代要做到这些,并不是件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所幸的是天时地利人和对他有利,也可以说他生在一个好时代。就这样一张大学文凭意外地帮了他一把;佯装老实搏得周围人的认同,假装上进使他赢得领导的好感;攻于心计更让他混得如鱼得水,没多久就被列入公司"第三梯队"干部队伍培养对象。不过,他在官场上混熟了,也付出些人格上的代价,见风使舵,溜须拍马,口是心非,虚伪狡诈,他可是样样在行。
在他看来人永远有三六九等之分,就拿身边的那些室友来说,他是这样来划分他们的。论家庭背景丹丹出生在知识分子家庭,钟书海有海外关系,夏小慧的父亲是高干,他们处在同一位置,都是住在带有电梯的大楼里。对于他们这些人,贾东杰自认矮了大半截,傲气收敛不少,而且事事忍让,还时不时流露出巴结人的媚态。淑君、Sarah、Mark跟他的情况差不多,都是来自于普通家庭,在中间位置上下徘徊,但他更要矮一截,住的地方最寒酸,甚至比Mark住的浦东乡下房子还要差劲。不过论学识他稍微可以聊以自慰一下,至少跟钟书海、淑君、丹丹他们不相上下,他暗自庆幸自己有眼光,读了个国际贸易专业,在他看来读书就是一块敲门砖,以遂平生之志。
虽然读书让他出人投地,而且他人也长得像模像样,但是到了结婚年纪想要谈个对象,找个中意点的老婆却困难重重。但凡被他相中的女孩只要一听到他带口音的上海话,立马花容失色,避而远之。除非找个跟她出生背景相似的女孩子,可是这么一来,他一辈子也就完了,永远打上被人瞧不起的烙印,再说结婚需要房子,他哪来的婚房啊?在他面前恋爱结婚是一条不见天日的长廊,不过他也坚信只要给他机会,哪怕一次都行,他都能化腐朽为神奇。事实证明,他的话并非虚言。自从结识佳丽之后,他就使出浑身解数,死皮赖脸,死缠烂打,死咬不放,连要死要活的戏码都轮番上演。佳丽哪里碰到过这等男人,败下阵来是自然而然的结果。
有了能给他添光彩的女朋友,起先还有点沾沾自喜,可过没多久,老毛病又犯了,尤其在单位当了个"芝麻绿豆官"之后,就不把女友当回事,自以为是,神气活现,对她的生活指指点点,横加干涉,稍不如意就甩脸色,甚至几天都不露面。可是当他听说佳丽想要出国留学,就又变得笑容可掬,温顺的像一只小绵羊,乞怜摇尾的要她把他也带上,变脸比翻书还快。可是一出国,他又翻脸不认人,尽干些丢尽颜面的事情。
如今佳丽跟他彻底分手。起先他还有点依依不舍,不是因为他对她有多么的痴情,只是为了保住他那摇摇欲坠的颜面。在他看来过去的日子多么的滋润,这边有个"小妖精"每天陪着,纵情欢乐;千里之外又有个大才女天天等着,望断天涯,男人的幸福都盛在这"一小一大"的杯子里——装满了玉液琼浆。可是,现在他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他也想通了,佳丽总算对他干了件天大的好事,让他彻底摆脱了他那个阶层,现在他要更上一层楼,未来一片光明。不过在他的灵魂深处盘根错节地爬满了荆棘,自惭形秽与狂妄自大,能屈能伸与享受取乐,小心谨慎与投机取巧,这些看似矛盾的性格都聚拢了起来,在他身上找到各自的位置,安营扎寨。
在这屋檐下,只有淑君对他的底细一清二楚。所以他对她又爱又怕。凡事只要淑君在场,他立刻像换了个人似的,变得沉默寡言,仿佛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软爬爬的,既弹不起来,又滚不动。过去他对淑君充满了矛盾和幻想,有段时间甚至还眼馋过她的美貌。如今他的美梦被彻底打得粉碎。他认定淑君在这场风波中扮演了一个拆台的角色。所以他就把这股怨恨全算在她头上。他已经受够了她的窝囊气,必欲除之而后快,让她早点滚蛋,既可以拔掉心头那根刺,又能解后顾之忧。因为直觉告诉他,淑君的存在将对他越来越不利,难道她不会借机把他的老底给捅出去?为了保险起见,他要利用这次机会,叫她卷铺盖走人。
钟书琴则留意打听自己弟弟的生活细节,不过听来听去跟她以前了解的差不多,大家似乎认准了钟书海跟丹丹两人是一对情侣。他们同进同出,同吃一锅饭,毫不避讳的会见朋友,就差没有同床共枕。虽然钟书海和丹丹都矢口否认,最近丹丹还刻意拉开他们俩的距离,就是为了堵住外面这些流言蜚语,可是钟书琴觉得他们整天耳鬓厮磨呆在一起,早晚会干出她不愿意看到的事情。所以她想尽早把他们拆开,至于用什么方法来达到目的?她可不在乎方法,她要的是结果。
这时,贾东杰又开口说道:"看得出来你们姐弟情深意长。你这么三天二头的来回折腾多么的辛苦啊,连我这么个外人看了也有点过意不去。"他有意停了一下,然后压低了声音说道,"何不叫他跟你一起住?亦或者……"他拉长了声调,用眼睛瞟了她一眼,见她只是叹了一口气,没开口。接着他试探的问道:"出门在外,你们姐弟俩应该相依为命才对嘛。我们这里倒是有个机会,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钟书琴听了只是抬了抬眼皮,压根没把这句话放在眼里,只是心不在焉的答了一句:"什么机会?"
"住在隔壁的那个医生不会住的太久了。到时候你想搬来这里也可以。"
钟书琴像是打了鸡血似的,顿时来了精神。她站起身来,凑到他跟前问道:"她在这里住的好好的,干嘛要搬走?"
"具体原因我也不知道,女孩子事情多,说来说去还不就是那句老话,‘女大不中留'呀。当然啰——这句话说得并不准确,不过意思差不多,懂得都懂。"说到这里,他随即嘎然而止。说话点到为止,既不能说太露骨,又不想留下什么把柄。这是他从官场上学来的处事之道。一句话可以车轱辘来回说,可千万不要把话说死,留下想象空间让听的人自己去理解。想象恰是一只飞出鸟笼里的班鸠,漫无边际地四处乱飞,这就是他要想达到的目的。
'她平时看上去一副挺清高的样子,怎么一出国也来这一套。是不是出国的目的就是为了风流快活?"这个平时不热衷于打听别人隐私的人,不但急切的想要知道下文,还巴不得结局正如她想象的那样。
"风流快活"正是贾东杰想要传达给别人的意思,但这句话决不会从他嘴里说出来,现在他暗自庆幸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于是就坡下驴的说:"谁知道是怎么回事。总而言之,结过婚的女人出国,最可怜的还是她们留守在家的男人们…… "说到这里,他又住了口,不安的笑了笑。他意识到这句话说得有点莽撞,虽然站在他面前的女人依然笑意盈盈,但是他怎么知道她在上海是单身,还是有个家庭,要是她家里也有个留守男人怎么办,不就把她给得罪了吗?"其实这话说得有点过头,不过这种事情确实存在——时有耳闻——时有耳闻呀……。"他一边给自己的言不得体打圆场,一边呵呵笑了起来。可他没想到跟他同床共枕的女人也成了他嘲笑的对象,或者他压根就不在乎这么说。
"哎——听说你跟她是老相识,我一直好奇她老公是个什么样的人?"此话一岀口,她心里就有点后悔,后悔自己竟然问出这么愚蠢的话,这简直跟弄堂里的大妈一个德性。不过像淑君这样既漂亮又迷人,而且文静端庄的女人,很容易勾起人的好奇心理,因为在大众眼里但凡具有吸引力的女人,背后的故事一定少不了,而且精彩纷呈。
"一个早上在菜场里转悠,晚上围着锅台转的男人会是个什么熊样,想必你也清楚,要不她怎么会选择岀国呢。"又是一副只说半句话的腔调。
"那个男人一定有其他的本事,否则说不过去啊。"
"我这么一说你就能明白。我跟她老公见过几次面。虽然他干的是公安,也没啥文化,但人的长相不错,魁梧英俊,更要紧的是家里有房有钱,又是住在静安寺,父母都是中学教师,是那种有点家底的人家,听说光抄家归还的财产就有六位数。"
"哦——原来攀上了高枝。不过她有这个潜质去争取更好的生活。"
"就是嘛!她现在依然是个抢手货。你也知道大街上晃荡的都是些单身男人,女孩子特别受欢迎,过去那些最平淡的女人都神气得像个大美人似的,一个个都成了香饽饽…… "
钟书琴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是对引起她不悦的话的一种反应。"抢手货""香饽饽"这些比喻实在太差尽了,女人既不是货物,更不是男人口中的甜点,男人的附属品,把"抢手货"改成"小天使",把"香饽饽"改成"心头肉"那还差不多。男人跟女人聊女人的话题千万要小心,说不定自己小小的一句失言,会重重的把女人给得罪了。再大度的女人都不会容忍男人这么刻意的去贬损女人。
贾东杰似乎察觉到她的不悦,连忙改口道:"话又说回来,在外晃荡的男人大都是些不成器的家伙,好端端的姑娘谁会看上他们?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一句把女人捧为"天鹅肉"的话,顿时让钟书琴心里舒坦许多。她甜甜的一笑。
"你们在聊什么呢,什么男人女人的?"钟书海神清气爽地走进厨房,"我们走吧!时间不早了。"
"吃了早饭再走吧!也不差这几分钟。"钟书琴把他拉到身边,"这是Jack给你做的。你这里的事情我根本插不上手,什么都乱七八糟,看了就让人心烦。"
"哎——举手之劳——一点小意思,只要你不觉得难以下咽就行…… "贾东杰在一旁说道。
"我正饿得慌呢,小意思竟成了大救星。谢谢啦!"钟书海呵呵一笑,便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钟书琴坐在一旁心满意足看着弟弟,一丝笑意露在了嘴角,一切看上去都很顺利。让她没想到的是面试居然也轻松过关,那个小老板一口答应,说是过了新年就能上班。可是,问题就出在回来的路上,钟书海忽然反悔,不想要这份工作,也没给个不接受的理由,只用"不合适"这三个字作为回答。后来索性用一些站不住脚的理由来搪塞。最让钟书琴瞠目结舌是他居然不给她面子,连她朋友Judy家的圣诞派对都不去参加。这可让她火冒三丈,怒火攻心。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在她看来完完全全是在丹丹的身上。要是丹丹没有出现的话,根本就不会有这么多荒唐不经的事情。
忽然,钟书琴一只拿着口红的右手举在半空好一会儿。她看到淑君走出屋子,正在开院子里的栅栏门。在她眼里淑君风姿绰约,魅力十足,具有一种成熟女性的身材和气质。她穿着一件细花短睡裙,外面加穿一件苹果绿的短外套,光脚趿着一双红色缎子拖鞋。细细碎碎的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斑斑驳驳的留在她的身上。微风拂过,裙裾摆动,光晕摇曳,神采飞扬。她不得不承认淑君的魅力想要迷倒一个男人实在是易如反掌,只要她愿意。可是钟书琴毕竟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嫉妒心极强的女人,凡是比她强的女人都能让她不舒服,再加上淑君跟丹丹走得又近,还有一个她说不出口的担忧,她似乎隐约觉得有朝一日淑君会给她带来大麻烦,甚至还会给她带来噩运。她从来都相信自己的直觉,所以从一开始淑君就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淑君站在街上左右张望了一下,便径直朝钟书琴那辆黄色丰田车走来。
钟书琴从她这身打扮中,一猜就知道她是临时起意,专门来找她说事的。"好啊,丹丹的好朋友,上次那笔帐还没算个痛快,今天正好自投罗网。"她嘴角往下轻轻一撇,一股怨气倏地升腾起来。她马上收拾好化妆盒,往后视镜上看了自己一眼,接着戴上墨镜,自信十足的下了车。她把胳膊肘搁在车门上,摆出一副吵架的样子。
这时的钟书琴已经坐在自己车里,正对着镜子涂口红。接下来她要去一个叫Judy的朋友家,参加她的圣诞节派对。Judy也是个上海姑娘,前几个月刚嫁了个老外,现在还沉浸在新婚燕尔的甜蜜之中。圣诞节是她第一个向外展示自己美满幸福的爱情,她要让朋友们一同来分享她的幸福,羡慕死那些与她同来又没她走运的那些姑娘们。钟书琴也想在派对上出出风头,她虽没有Judy那般幸运,身边有个目成心许的男人作陪,但是能带上帅气十足的弟弟一同参加,总比那些形单影只的朋友来得神气,不过弟弟的不识相让她非常失望,孤身一人已经够狼狈了,再加上刚才受一肚子气没处发泄,更让她情志不舒,脸色难看,或许画点淡妆好让自己生动漂亮些,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涂脂抹粉并没能消除她心中的不快,她越想越来气,恨不得找人大吵一架,唯有这样她才能够舒服些。
今天,钟书琴起了个大早,按规矩休息日她非要睡到自然醒才肯起床,可今天不行,一大早还得陪弟弟去应聘,这是她托朋友帮忙才争取来的应聘机会,不过成不成还得见了老板才算数。虽说这是一家小工厂,类似于家庭作坊,可是这年头澳洲经济一片萧条,利率飙升至2位数,工厂倒闭,失业率高企,找一份工作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最近一段时间,钟书琴为弟弟找工操了不少心,甚至厚着脸皮曲里拐弯地找人帮忙,希望弟弟能尽早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以维持基本的生活和接下来的学业。
可是钟书海却一点都不在乎,似乎找工作这件事跟他毫不相干,就算他象征性去找了一些,也跟算盘珠子一样,拔一拨,动一动,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全是为了应付姐姐的唠叨,要不是姐姐每天紧盯不放,他才没这个动力去找工作。至于说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总之,近来他心烦意乱,注意力全不在这上面。所以当钟书琴早上来敲门的时候,他还偎在被窝里呼呼大睡,根本就没把这当回事。钟书琴轻轻敲了半天门,见屋里没一点动静,只得在走廊上犹犹豫豫踌躇了一会儿。她不能大声叫门,生怕影响别人休息,于是便来到厨房,看看有没有人帮她一下,去屋里叫醒钟书海。
贾东杰正在厨房里一边吃早餐,一边看报纸。自从他从老虎机上赢了一把之后,手头立刻宽裕不少,可是他压根都没想过要还所欠的学费,好像淑君也忘了这件事情,见了面也跟没事似的。有了钱,他就可以做过去想做却没法做的事情;有了钱,他的欲望也跟着水涨船高才行。想想也是,人生苦短,欲望也要上一个台阶才更对得起自己。人最基本的欲望不外乎饮食男女,男女之事他可以暂且放下——潜伏在他心灵深处寻花问柳的欲望正在冬眠,Sarah依旧秀色可餐。然而饮食调整刻不容缓。他要吃的考究,现在的一日三餐必须全都改成吃大米饭,而不是以前的梗米。猪肉要买上好的部位,排骨、里脊肉,五花肉。海鲜要吃生蹦活跳的,一般的小鱼烂虾全都看不上眼。红酒改喝南澳出产的瓶装品牌,过去还没喝完的散装红酒统统被他扔进了垃圾桶。早餐牛奶、面包,果酱,一律改换成咖啡、鸡蛋、水果、酸奶、全麦面包等。对贾东杰来说生活真是太美好了,昨夜的欢情还洋溢在脸上,眼前摆满了诱人的早餐。他精神平静,肉体满足,胃口大开。生活似乎对他不薄,可他并不感激生活,他毫无愧疚的以为现在的生活,全是凭借他那一个上海男人精明活络的脑袋瓜,外加那双勤勤恳恳的手得来的。他决心要把它发扬光大,一切才刚刚开始。
正当他得意洋洋的时候,忽然从走廊上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这么早就有人来,会是谁呢?"他心里咯噔一下。于是他轻轻放下手中的报纸,拖过一把椅子,把一双脚搁在上面,煞有介事地端起桌上的咖啡,放在唇边闻了闻,并用一双警觉的眼睛瞧着门外。当钟书琴那漂亮的身影闪进房间里来的时候,他先是吃了一惊,连忙收起双脚,从坐着的地方站了起来,顺手把咖啡放在桌上。不料手一哆嗦,滚烫的咖啡泼在桌上,地上和他的手上,泼的到处都是。他连忙甩了几下手,满脸堆笑的跟钟书琴打着招呼。
钟书琴把来意说了一下。贾东杰一边用抹布擦着手,一边殷勤地说:"我这就去叫醒他,你先在这儿坐一会儿,想要喝点什么?"他见她摆摆手,那意思是说不用麻烦,于是便一转身去了他们男生的睡房里。她微微一笑,似乎对眼前这个嘴巴甜,腿脚勤快的男人颇有些好感。她喜欢有人围着她,哄着她,听些让她舒服的恭维话,以满足她那份精精致致的傲慢。对于这些人,她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好感,不管这个人是男人,还是女人。她扫了一眼饭桌,只见贾东杰刚才坐着的地方,放着一杯咖啡,二片吐司面包,一份鸡蛋炒蘑菇片,一盒酸奶,还有一盘切好的橙子。这份早餐虽说不值几个钱,但大多数留学生都没这份闲情逸致去享受这样的生活。
忽然,她心里起了个念头,也想给弟弟做一份早餐,趁他还没起床的这段空闲时间。这份份早餐,无需精美,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她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电子钟,时间刚好七点半,离见工面试的时间还差一个半小时。她估模了一下时间觉得还来得及,只要弟弟别磨磨蹭蹭就行。于是她打开冰箱,只见里面塞满了各种吃的东西,根本分不清哪些东西是钟书海的。她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无奈的关上冰箱门。
这时,贾东杰正好跨进厨房,一脸堆笑的说:"他醒了,说是马上就起来。"接着又坐回到他刚才坐的位子,可是坐相有点滑稽可笑,似乎正襟危坐过了头。他端起了咖啡喝了一小口,可心里却在琢磨刚才钟书琴开冰箱门的那一幕,喔,他像是明白什么似的说:"你是不是想给你弟弟也做一份早餐?想做什么尽管开口,我这里吃的样样齐全,只要不是稀有的东西。"没等她回答,他赶快站起身来,走到冰箱前,把一只手放冰箱门把手上,另一只手指着冰箱说:"这里面塞得满满的,这么多东西到底谁是谁的,我都弄糊涂了,更别提你这么个外人,肯定分辩不出来。大家出门在外虽说都是朋友,其实就跟自己家的人一样没多大区别。"说完,他呵呵笑了几声。
钟书琴心气高,这事要是放在平时她决不会无缘无故接受别人的东西,可是今天不一样,她觉得房东这个人不错,头脑活络,说话诚恳,热情好客,又同是上海人,所以也就半推半就的说:"那就烤二片Toast,弄些Butter或者果酱,再倒一杯牛奶就可以了。真不好意思啊!"
"我再给他弄点Ham、蕃茄、生菜和蛋黄酱。"
钟书琴欣许地点了点头,不禁陶陶然起来。忽然,她在脑海里想起第一次见到淑君的情景。"咦——这两个人倒挺有意思的,听说他们原来还是朋友——居然是朋友?真不可思议。"她心里暗自好笑,怎么平白无故的想起淑君来了。不过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接着就琢磨起这件让她感兴趣的事情来了。在她眼里世上有意思的事情并不多,大多数事情她只要了解个开头,就大致知道它们的结局,一旦让她觉得有意思的事情,她会寻根究底弄个明白。于是她饶有兴趣地坐了下来,跟正在给她做早餐的贾东杰有一搭没一搭地攀谈起来。
贾东杰大谈他在上海的经历,当然在他身上可圈可点的事情确实不少。不过谈来谈去总离不开工作、读书还有他的社会关系网这些话题,就是避而不谈他家里的情况,尤其对他住的地方讳莫如深。但上海人深谙避而不谈必有蹊跷这个道理。可他管不了那么多,这事要是让人知道,别人一定会用瞧不起的眼光来看他,叫他如何面对这等尴尬。所以只要有人提起这类话题,他都避而不谈,或者干脆转移话题,找新话题他可从来不犯难的。
他从小就羡慕别人讲不带口音的上海话,羡慕那些住花园洋房,住带有电梯、打蜡地板、老式浴缸和四周墙上贴着瓷砖卫生间公寓住宅里面的人,就是住在弄堂石库门房子里的人都要比他来得强。他知道他这种人在上海滩不受待见,找个老婆都很困难。他与生俱来就有一种自卑感。不过他的脑袋瓜还算聪明,深信读书能改变命运。当然他那个年代要做到这些,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所以他在学业上的出色表现似乎意外地帮了他一把;佯装老实上进使他赢得别人的好感;攻于心计更让他混得如意得水,没多久就被列入单位"第三梯队"培养对象。不过,他在官场上混久了,自然沾上了不少的坏毛病,见风使舵,溜须拍马,口是心非,虚伪狡诈,而且统统都在行。
在他看来人永远有三六九等之分,就拿他身边的那些上海室友来说,他是这样来划分他们的。论家庭背景丹丹出生知识分子家庭,钟书海有海外关系,夏小慧是高干家庭,他们是处在九的位置,都是住在带有电梯的大楼里。对于他们这些人,贾东杰自认矮了大半截,傲气收敛不少,而且事事忍让,还时不时流露出巴结人的媚态。淑君、Sarah、Mark跟他的情况差不多,都是出生于普通家庭,在六至三的位置上徘徊。但他更要矮一截,住的地方最寒酸,甚至比Mark住的浦东乡下房子还要差劲。不过论学识他稍微可以聊以自慰一下,至少跟钟书海、淑君、丹丹他们不相上下,他暗自庆幸自己有眼光,读了个国际贸易专业,在他看来读书就是一块敲门砖,以遂平生之志。
虽然读书能使他出人投地,人也长得象模象样,但是到了结婚年纪想要谈个对象,找个老婆并不容易。女孩子只要一听他带口音的上海话,立马花容失色,避而远之。除非找个跟她出生背景相似的女孩,可是这么一来,他一辈子也就完了,永远打上被人瞧不起的烙印,再说结婚需要房子,他哪来的婚房啊?在他面前恋爱结婚是一条不见天日的长廊,不过他也坚信只要给他机会,那怕一次都行,他也能化腐朽为神奇,事实证明,他的话并非虚言。自从他结识佳丽之后,就使出浑身解数,死皮赖脸地死缠烂打,死咬不放,连要死要活的戏码都上演过。佳丽哪里碰到过这等男人,败下阵来是自然而然的结果。
有了一个中意的女朋友,起先他还觉得沾沾自喜,可过不了多久,就不当一回事了,尤其在单位当了个"芝麻绿豆官"之后,更加神气活现,颐指气使,动不动甩脸色,完全是一副大爷派头。可是一听说佳丽想要出国,他立刻变得笑容可掬,温顺的像是一个小媳妇,变脸比翻书还快。可是一出国,他又翻脸不认人。如今佳丽跟他分手,起先还有点依依不舍,不是因为他对佳丽有多痴情,只是为守住他的那份男人的自尊。在他看来过去的日子多么的滋润,这边有个"小妖精"每天陪着,夜夜笙歌;千里之行又有个大才女天天等着,望断肝肠,男人的幸福都盛在这"一小一大"杯子里——装满了琼浆玉液。现在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他也想通了,佳丽总算对他干了件天大的好事,让他彻底摆脱了他那个阶层,现在摆在面前的是一片光明的未来。不过在他的灵魂深处依然留有不可磨灭的劣根性,自惭形秽与狂妄自大,能屈能伸与享受取乐,小心谨慎与投机取巧,这些看似矛盾的性格都聚笼了起来,又在他身上找到各自的位置。
在这屋檐下,只有淑君对他的底细一清二楚。所以他对她又爱又怕。凡事只要淑君在场,他立刻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变得沉默寡言,就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软爬爬的,既弹不起来,又滚不动。过去他对淑君充满了矛盾和幻想,甚至眼馋她的美貌。如今佳丽正式跟她分手,彻底打破了他的美梦。他认定淑君在这场风波中扮演过不光彩的角色。所以他就把这股怨恨全算在淑君头上。他已经受够了她的窝囊气,必欲除之而后快,只有她早点滚蛋,他才会安心。因为直觉告诉他,淑君的存在将对他越来越不利,稍有不慎都会给他造成很大的麻烦,所以他要利用这次机会,让她卷铺盖走人。
钟书琴则是留意打听自己弟弟的生活细节,不过听来听去跟她以前了解的差不太多,似乎大家认准了钟书海跟丹丹两人是一对情侣。他们同进同出,同吃一锅饭,毫不避讳的会见朋友,就差没有同床共枕。虽然钟书海和丹丹都矢口否认,丹丹也在作回避的努力,可是钟书琴觉得他们俩耳鬓厮磨呆在一起,早晚会出见不得人的丑事。所以她想尽早把他们拆开,至于要用什么方法来达到目的?她可不在乎方法,她要的是结果。
这时,贾东杰又开口说道:"看得出来你们姐弟情深意长。你这么三天二头来回折腾多么的辛苦啊,连我这么个外人都看了有点过意不去。"他有意停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何不叫他跟你一起住?亦或者……"他拉长了声调,并用眼睛瞟了钟书琴一眼,见她只是叹了一声,没开口,于是试探的问道:"出门在外,你们姐弟俩应该相依为命才对嘛。我们这里倒是有个机会,只要你不嫌弃的话。"
钟书琴听了只是抬了抬眼皮,根本没把这句话放在眼里,只是心不在焉的答了一句:"什么机会?"
"住在隔壁的那个医生不会住太久了。到时候你想搬来这里也可以。"
钟书琴像是打了鸡血似的,顿时来了精神。她站起身来,凑到贾东杰跟前问道:"她在这里住的好好的,干嘛要搬走?"
"具体原因我也不知道,女孩子事情多,说来说去还不就是那句老话,‘女大不中留'呀。当然啰,这句话说得并不准确,不过意思差不多,懂得都懂。"说到这里,他有意嘎然而止。说话点到为止,既不能说太露骨,又不想留下什么把柄。这是他从官场上学来的处事之道。一句话可以车轱辘来回说,可千万不要把话说死,留下想象空间让听的人自己去理解。想象恰是一只飞出鸟笼里的班鸠,漫无边际地四处乱飞,这就是他要想达到的目的。
'她平时看上去一副挺清高的样子,怎么一出国也来这一套。是不是出国的目的就是为了风流快活?"这个平时不热衷于打听别人隐私的人,不但急切的想要知道下文,还巴不得结局正如她想象的那样。
"谁知道是怎么回事。总而言之,结过婚的女人出国,最可怜的还是她们留守在家的男人们…… "说到这里,他又住了口,不安的笑了笑。他意识到这句话说出来有点莽撞,虽然站在他面前的女人依然笑意盈盈,但是他怎么知道她在上海是单身,还是有个家庭,要是她家里也有个留守男人怎么办,不就把她给得罪了吗?"其实这话说得有点过头,不过这种事情确实存在——时有耳闻。"他一边给自己的言不得体打圆场,一边呵呵笑了起来。可他没想到跟他睡在一起的女人也成了他嘲笑的对象,或者他压根就不存乎这么说。
"哎——听说你跟她是老相识了,我一直好奇她老公是个什么样的人?"钟书琴心里暗暗吃惊自己竟然说出这种话,这简单跟弄堂里的大妈一个样。不过像淑君这样既漂亮又迷人,而且文静端庄的女人,很容易勾起人们对好奇心,因为在大众眼里但凡具有吸引力的女人,背后的故事一定少不了,而且精彩纷呈。
"一个早上在菜场里转悠,晚上围着锅台转的男人会是个什么熊样,想必你也清楚,要不她怎么会选择岀国呢。"又是一副只说半句话的腔调。他就这样随随便便地贬损他人,恰恰表明他连他口中的那个男人还不如。
"那个男人一定有其他的本事,否则说不过去啊。"
"我这么一说你就能明白。我跟她老公见过几次面,虽然他干的是公安,也没啥文化,但是人的长相不错,魁梧英俊,更要紧的是家里有房有钱,又是住在静安寺,父母都是中学教师,是那种有点家底的人家,听说光抄家归还的财产就有六位数。"
"哦——原来攀上了高枝。不过她有这个潜质去争取更好的生活。"
"就是嘛!她现在依然是个抢手货。你也知道现在大街上晃荡的都是些单身男人,女孩子特别受欢迎,过去那些最平淡的女人都神气得像个大美人似的,一个个都成了香饽饽…… "
钟书琴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是对引起她不悦的话的一种反应。"抢手货""香饽饽"这些比喻实在太差尽了,女人既不是货物,更不是男人的附属品,把"抢手货"改成"小天使",把"香饽饽"改成"心头肉"那还差不多。男人跟女人聊女人的话题千万要小心点,保不准自己小小的一句失言,会重重的把女人给得罪了。再大度的女人都不会容忍男人这些刻意贬损女人的话。
贾东杰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悦,连忙改口道:"话又说回来,在外晃荡的男人大都是些不成器的家伙,好端端的姑娘谁会看上他们?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一句天鹅肉让钟书琴心里舒坦许多,脸上露出莞尔一笑。
"你们在聊什么呢,什么男人女人的?"钟书海神清气爽走进厨房,"我们走吧!时间不早了。"他的出现避免了双方的一场尴尬。
"吃了早饭再走吧!也不差这几分钟。"钟书琴把他拉到身边,"这是Jack给你做的。你这里的事情我根本无法插手,什么都是乱七八糟的,看了就让人心烦。"
"哎——举手之劳——一点小意思,只要你不觉得难以下咽就行…… "贾东杰在一旁说道。
"我正饿得慌呢,小意思竟成了大救星。谢谢啦!"钟书海呵呵笑了起来,便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钟书琴坐在一旁心满意足看着弟弟,一丝笑意露在唇边,心里觉得很满意,一切看上去都很顺利。让她没想到的是面试居然也很顺利,那个小老板一口答应,说是过了新年就可以上班。可是,问题就出在回来的路上,钟书海忽然不想要这份工作,也没给出一个不接受的理由,只用了"不合适"这三个字回应。后来索性用一些站不住脚的理由来搪塞。最让钟书琴瞠目结舌是他居然不给她面子,连她的朋友Judy家的圣诞派对都不去参加。这可让她火冒三丈,怒火攻心。问题出在哪里?在她看来完完全全是在丹丹的身上。要是丹丹没有出现的话,根本就不会有这么多荒唐不经的事情。
钟书琴正窝着一肚子火,无处发泄,此时刚好看到淑君走出屋子,正在开院子里的栅栏门。在她眼里淑君风姿绰约,魅力十足,具有一种成熟女性的身材和气质。她穿着一件细花短睡裙,外面加穿一件苹果绿的外套,脚上趿着一双红色缎面拖鞋,微风一吹,裙裾摆动,性感迷人。她不得不承认淑君的魅力想要迷倒一个男人实在是易如反掌,只要她愿意。可是钟书琴毕竟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嫉妒心极强的女人,凡是比她强的女人都能让她不舒服,再加上淑君跟丹丹走得又近,还有一个她说不出口的担忧,她似乎隐约觉得淑君有朝一日会带给她无尽的麻烦。所以从一开始淑君就成她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淑君站在街上左右张望了一下,便径直朝钟书琴那辆黄色丰田车走来。钟书琴从她这身打扮中,一猜就知道她是临时起意,专门来找她说事的。"好啊,丹丹的朋友,上次的那笔帐还没算个痛快,今天正好自投罗网。"她嘴角往下轻轻一撇,一股怨气倏地升腾起来。她马上收拾好化妆盒,往后视镜看了一眼自己,戴上墨镜,自信十足地下了车。她把胳膊肘搁在车门上,摆出一副迎战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