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ornvale

整个岛屿被笼罩在旋风般的混乱之中。

雷神堡垒的风如同垂死的食尸鬼一样呼号着，席卷着瓢泼大雨袭向四面八方，迫使岛上所有的生物寻觅坚实的所在来稳住身形，不然他们就会被重重刮倒在平地或是黝黑粗糙的峭壁上。银月城以及影踪派的军队意外的被卷入了与赞达拉残军的决战之中，这是试图御敌于他们主子居所之外的赞达拉巨魔们的最后残余力量了。地狱般的风吟和持续的雷电轰鸣盖过了命令与呼号的咆哮声。这场风暴有别于之前曾经袭击过他们的所有风暴，这证实了雷神本人对他们的到来业已做好准备。

罗曼斯的视线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他只是一个火球术接一个地打进那灰蓝色的怪堆里去。他黑檀木色的头发被风吹乱，一些在他脸上飞散的，另一些黏在他的面皮上，雨水则溅进了他的眼睛里去。没有人下命令，大家也失去了理智，他们唯一抱有的意念是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屠杀中保住性命、并替跟在他们身后的英雄们杀出一条血路。堡垒的城墙就近在眼前了，它们是那么的高大，那投射下来的阴影威胁着要将罗曼斯囫囵吞下，但这阴郁的庞然巨物无法阻挡他。罗曼斯抽出背在背后的法杖，将它高高举起在空中，施放出了一大圈火焰，这烈焰几乎就像是随着大雨从乌云中坠下一样。他放出的火焰砸在威胁着他与战友们的敌人之中，击中了最大的一群敌军。在雨水重新溅进他的眼睛、视力模糊到只看到一团橘红色的同时，他听到了巨魔们发出的尖叫声，眼前那群可怕的暴徒像无头苍蝇那样四散开来。哪怕只有一个瞬间，满足感麻痹了撕扯着他胸膛的恐惧。

“往东边走！”罗曼斯听到了一声咆哮，他不得不揉了揉眼睛，好看清洛瑟玛剑指的方向。摄政王正快速地奔跑着，速度已经超出了他的盔甲以及年龄允许的范畴。他控制住了他那匹走错了方向的黑色战马，以令人印象深刻的敏捷动作重新翻上了马背。那马向着三只引起洛瑟玛注意的、巨大的恐怖巨魔冲过去。“游侠们，继续包围它们！法师们，稳住我们在这里的战线！”在他的命令之下，游侠们冲着那几只咆哮着的恐怖巨魔围了上去，罗曼斯之前的战斗改变了战局中彼此实力的消长，使得他们可以更自由地行动。他们拉开了弓弦，敏捷地将箭齐齐射向了危险的敌人们。恐怖巨魔再次咆哮起来，这次是因为箭扎进了它们的厚皮之中。它们摇晃着硕大的钉头锤，朝着游侠们冲去，这时罗曼斯看见洛瑟玛正置身于那群游侠之中，混杂在一片红色、金色和银色里，不由地感到一阵警觉和火大。大法师帮助战友们料理了剩下几个攻击他们的赞达拉巨魔之后，转身看向那几个部落的英雄，他用法杖指向那个隐蔽的、藏在城堡旁边小小的瀑布下的污水管道。

“影踪派就在那里等着你们。提高警惕——雷神知道你们来了。去吧，让他知道这个新的世界不是他能轻易奴役的！”他大喊着，而那十个英雄拔出了他们强力的剑与武器，冲向前去。罗曼斯相信这些人之后能独当一面，他转而试图拉回他手下的法师们的注意力。他将法杖的尖端指向天空，只见明亮的火焰在空中炸裂开来，激烈而焦黄的白灼焰火照亮了地面。“杀了巨魔，不留活口！去帮助游侠们！把剩下的法力炸弹都用了！”

他的法袍湿透了，阻碍着他的行动。罗曼斯将斗篷扯下，丢在地上，拼命眨着眼睛，将出现在他面前的、已剩下不多的赞达拉巨魔们统统消灭。每一次恐怖巨魔挥起他们庞大的武器，想要击中身边的精灵却挥空砸到地上之后，罗曼斯脚下的土地都会因此震颤，这使得巨魔们越来越愤怒了。当罗曼斯凑近时，他看到洛瑟玛就在这场战斗的中央，他正挣扎着想要控制住自己那匹受惊的战马。那匹马尖叫着拱着马背，它黑色眼睛的眼白显示出它的惊恐，当一道眩目的闪电伴着响亮的雷鸣击中了他们不远处的地面之后，那巨马后蹄直立，发出了一声恐怖的嘶鸣。一只巨魔冲着这声音来源做了个怪相，挥舞起了它那硕大的胳膊击打过去。那是干脆利落的一击，马头顿时落地，而剩余的躯干向后倒去，消失在一堆肢干、武器和鲜血里，马上的骑士也随之坠地。

就在那一刹那，罗曼斯的心脏几乎在胸腔里停止了跳动，他的血变得冰凉，一个小小的、恐惧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痛苦地喊着‘不会又来一次吧’！他忍下了恐惧、挺直身板，由于在风雨交加之下，已经没有人可以听到命令了，他直接用自己的武器指向了那几只巨魔，示意他的部下进攻。说是迟那时快，几个法力炸弹向那三只恐怖巨魔投掷了过去，那些小巧的、精心打造的装置一着陆便牢牢黏着在目标上。‘你们这群蠢货，现在不能动手啊！’他准备要高声向游侠们示警，只觉得血液都冻在脊椎里了，幸运的是，一些远行者看到了后续的这波攻击，飞快地从现场奔开，但是他们来不及把他们的战友们拉出沼泽。

“撤退！”罗曼斯试着冲他们大喊，敦促他们加快行动，可他的声音沙哑了，听上去比一声低语响不了多少。他的思绪转到了洛瑟玛身上，那个男人消失在一堆残肢中间，现在还未重新出现。但现在已经没有行动的余地了。眩目的白光和紫光亮了起来，一只恐怖巨魔尖叫着发出了咯咯声，在它身上的法力炸弹吸光了它的能量。它当场死亡，陷入了沼泽之中。看到了这个，它的同伴们顿时惊恐地想要剥下身上黏着的那些小小的装置。但一切都是徒劳的。它们都被那小而强大的武器击败了，一切归于沉寂。战斗结束了。他们终于大功告成。

虽然他那湿透了的袍子仍然阻碍着他的行动，罗曼斯迅速地穿过脚下淹死的草类大步前行。他的鞋子浸了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本人几乎是剧烈地颤抖着，他能肯定泥浆已经溅上了自己蓬乱的头发。游侠们可以继续战斗，他的仗已经‘打完了’。而现在，什么都比不上确认摄政王的安危、以及他们人民的安全与力量重要。几个游侠目睹了事件的经过，他们也冲向那堆被击败的巨魔的尸体。罗曼斯不得不交由那些人去处理。他弯下腰，艰难而痛苦地喘息着，试图稳住呼吸，他看着他们将一个惨不忍睹的人拉出了尸体堆里。洛瑟玛急促地喘息着，泥浆与血喷在他的下巴上，与脸上的泥血混在一起。他脸色苍白，显然是神智不清了，脑袋靠在那个将他搬到安全地点的游侠胸前。罗曼斯走近过去，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个双手环绕在洛瑟玛胸前的男人身上，尽管那男人身上的泥浆都干裂了，醒目的金发纠结成了一团，罗曼斯还是认出了那是哈杜伦。搬起包括摄政王本人的体重外加他那身重甲可不是容易的活，罗曼斯无言地看着面前几乎可称之为奇迹的努力。

游侠们全部聚集在他们的领袖身边。法师们没有那么焦躁，他们选择在人群边缘转来转去，厚重的雨幕之下，他们聪慧的脸上的表情难以辨识，但哪怕看不清楚他们本人，罗曼斯也知道这些法师都面无表情。他们不需要用面具来隐藏自己的恐惧。他们不像他。

虽然很难受，但他往后退去，看着哈杜伦粗鲁地摇晃着洛瑟玛，试图让那半昏迷的男人清醒过来。看上去这摇晃起了作用，伴随着一声疼痛的呻吟，洛瑟玛从哈杜伦的膝盖上翻身而起。他的眼睛看向了那堆尸体，那是他的精灵军队复仇怒火的成果。尽管他的身体充满痛苦，但一个断断续续的微笑显现在他的脸上。

“结束了。”洛瑟玛闷声说道，缓缓地试图站起身来。一个精灵将他的佩剑递给了他，他便用剑作为支点支撑自己，而罗曼斯发现摄政王的左腿形状很奇怪，他的胫骨松散地挂在关节上面。“而剩下的……就交给强大的英雄们了。你们所有人的战斗都非常出色。谢谢你们借予我你们的忠诚与力量。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而现在，多亏了你们，这片土地上善良的人们又能减少了一些恐惧。”

加尔鲁什也会谢谢我们帮了他的大忙，罗曼斯苦涩地想着。他的力量在战斗后恢复的比较慢，但施放一个传送门什么的还是小菜一碟。精灵们立刻奔向传送门，迫切想要回到温暖又安全的营帐里去。他们太疲倦了，萎顿不堪，似乎没人注意到洛瑟玛和哈杜伦之间爆发的火花，或者他们只是选择了无视，他们已经受够了这座岛屿，不想再管他们领袖的闲事。

“放开我！”洛瑟玛咆哮着，将他的胳膊从另一个人的手中抽出来。哈杜伦吹了一声口哨，显然被激怒了。

“我刚把你从你的马底下拉出来。你差点就在沼泽里淹死！看看你，你连走路都走不成，但你仍然那么高傲，不想接受帮忙。”

 “我不需要帮助。和你的人一起回寻晨者海角去。”

“那可好极了。”游侠将军讥笑道，但罗曼斯看到痛苦滑过他那年轻的、充满激烈感情的眼睛。“如果我是个亡灵，也许你就会同意让我帮——”

洛瑟玛摇晃着身体，转头面对他昔日的好友。这动作几乎使得他摔倒在地，不过他仍站在地面上，太阳穴因为愤怒而跳动着。“够了！你自己也受伤了，哈杜伦！现在就回寻晨者海角去，在得病之前去找人给你看看。”

一时间那两个男人都死瞪着对方。他们之间的憎恨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罗曼斯都觉得有点奇怪，那被打败了的煞怎么没有自发地在他们身边复活，并将整片土地吞入可以预见的黑暗里去。显而易见，他们的情绪是激烈的，甚至比打了一场胜仗都要激烈。很有可能从前他们之间也有这种激烈的情绪，不过是以和现在不同的形式表现出来，因为只有激烈的感情才会导致彼此如此苦涩的憎恨。目睹他们间的互动，罗曼斯本可以有各种想法，但他只感到了嫉妒。他并不讨厌洛瑟玛，也很少用如此轻蔑的方式来提出自己的异议，他和哈杜伦一样忠诚，甚至在摄政王和游侠将军产生矛盾之后，他可以说是更为忠诚的那一个。那为什么洛瑟玛从来不如此激烈直白地和罗曼斯进行争论？逐日者指定的代理人的确是直到最近才变得脾气暴躁，可即便如此，罗曼斯也从未见过洛瑟玛对自己释放这等激怒。只有在营帐的那一晚，他得以瞥见这种激怒，不过那情绪也稍纵即逝了。

“真是动人的生物们，不是吗？至少以旁人来看，你是以这样的眼神看他们的。”

一个声音用轻而冷酷的口吻说着。罗曼斯并没有搭腔。他感到有人站在他的背后，但他没有转身。他相信艾萨斯夺日者也就值得他给出这么一点儿关注了。尽管如此，他还是哼了一声，双手抱胸，只希望另外那个法师可以走开，让他独自呆着。

“他失去了一个多好的机会啊。他可以像一个真正的游侠那样死在战场上，从而卸下身上的那堆责任。真动人，但也真愚蠢。”艾萨斯靠得更近了。罗曼斯可以感受到喷在他脖子背后的热气。“噢，加尔鲁什早知道这件事会以流血告终。洛瑟玛是很聪明，但大酋长同样聪明。记住他都告诉我们些什么，大魔导师。”

透过雨幕，罗曼斯一动不动地看着洛瑟玛与哈杜伦的争端，这两人长久压抑着的关系紧张和互相间的憎恨最终在这场挫折中化为了肢体冲突。正当他们推搡着彼此时，哈杜伦用弓击中了另一个男人的腹部，力道之重让洛瑟玛仰面大字型地倒在了地上。游侠将军借此抓住了他上司的腿，粗鲁地用力一扳。洛瑟玛的背脊拱了起来，他发出了一声闷喊，脸则因为痛苦扭曲了起来。哈杜伦一语不发地站了起来，大步走向了传送门，随着他的部下一起回寻晨者海角去，没有回头再看一眼。摄政王被独自留在了沼泽中，他的腿不再弯曲成奇怪的形状了，但他自尊心被打入了尘土。

“要达到我们想要的目标，做出一些牺牲是必须的。”

罗曼斯将雨水揉出了眼睛。他终于转身面对艾萨斯，不过那法师的脸和以往一样藏在他的头盔里。

“我们做了地狱咆哮要我们做的事。这货已经不重要了。”他语气刻薄地反驳道。“就像我们所期望的那样，银月城与肯瑞托开战了。”

“大酋长的事可没完。我们的事也没完。洛瑟玛促成了我们与肯瑞托之间的停火协议。那些憎恨加尔鲁什和其野望的人仍能轻易地调转阵营，与联盟建立联系。”

罗曼斯一言不发。

瓦里安国王认为这是与我们重修旧好的机会。

还留着的游侠与法师们将洛瑟玛扶起，走向了传送门。艾萨斯继续说着，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们不需向任何人效忠。洛瑟玛也知道这点，但他仍然做了加尔鲁什要他做的事，哪怕会置我们的人民于危险之中——”

“那是为了确保部落不会撤走对我们的保护。”罗曼斯嘶嘶着反驳。

“什么保护？部落藐视我们，罗曼斯。他们不会为我们而战。”

“但你仍旧和部落的大酋长合谋。”

“你不也一样。这是必须的。我们都希望奎尔萨拉斯重归于那个独立的国家，但洛瑟玛会轻易地屈服于加尔鲁什或者希尔瓦娜斯那些人的意志……“

艾萨斯的袍子已经湿透了。虽然他们刚经过一场大战，他看上去好发无伤，甚至毫不疲倦，他那苍白的手指优雅地扣在腹部。罗曼斯能想象得出，在他的头盔之下，他那红色的头发仍然干干净净，皮肤也未沾上血迹。

 “你打算干什么，夺日者？”

艾萨斯低声笑了起来。“噢，什么都不干。我不会背叛我们的老好人摄政王。但我觉得他必须被剥夺一国领袖的位子，很快他自己就会认清这一点的。银月城困在其他各种族的纷扰事务之中了，而将来它会从部落和联盟的重担之中解脱出来。”

罗曼斯留到最后才离开。他看着艾萨斯消失在寻晨者海角的传送门中，独自思索着大法师的话语。现在他发现让艾萨斯参与他的计划是件太过危险的事情。他们欺骗了洛瑟玛，正是这个男人拼了性命为他们那些遭受肯瑞托欺凌的人进行辩护。